【第29章 新歲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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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新歲竹
爆竹聲是從後半夜開始的。
先是村東頭炸了一串,劈裡啪啦碎了夜,隔半盞茶的工夫,村西頭悶悶地接了一串。再後來就分不清了,東一聲西一響,跟接話似的。也有燒竹節的,截一段乾竹丟灶膛裡,燒透了"砰"地炸開,聲音又悶又沉,地都跟著顫一下。
阿瑞是被吵醒的。一骨碌爬起來,棉襖也不披,光著腳跑到窗邊,把窗紙捅了個窟窿往外瞅。
"姐!紅了!門上都紅了!"
阿寧也醒了。她躺在被窩裡沒動,聽著外頭遠遠近近的響動。宮裡年下不放爆竹,禦膳房從臘月二十忙到除夕,蒸糕做點心,腳不沾地。她隻聽過高牆外街巷裡隱約的炸響,隔著厚厚宮牆,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姐你快起來!"阿瑞蹦回炕邊拽她被子,"娘煮扁食了!我聞著了!"
阿寧這才起來。灶房裡火光昏黃,娘蹲在灶前添柴,鍋蓋縫往外冒白汽。案板上擱著兩碟小菜——一碟醋拌蘿卜絲,一碟炒酸菜,上頭淋了幾滴油,亮晶晶的。
"起來了?"娘回頭,"鍋裡溫著水,先洗臉。"
阿瑞胡亂抹了把臉,蹲到灶邊不走了,鼻子一抽一抽的。
娘今天換了新棉襖。本色白布,沒染過,棉花絮得厚,穿在身上鼓鼓囊囊。她不習慣,總抻衣襟,抻了兩下又去揭鍋蓋。爹的那件疊在炕頭,他不肯穿。
"他爹,"娘朝裡屋喊,"穿上。"
"舊的能穿。"
"過年呢。"
"過年也一樣。"
阿寧和阿瑞對了個眼神。阿瑞把臉一抹,衝進去了。
"爹——"他拖著長音爬到炕上拽爹的胳膊,"穿嘛穿嘛!大年初一你穿新的好看!"
"不好看。"
"好看!"阿瑞把棉襖往爹身上比,"你看這棉花多厚,穿上像——像山裡的熊!瑞哥說熊冬天就穿這麼厚!"
"什麼話。"
"真的熊!"阿瑞急了,"你穿上嘛——"
爹被他纏得沒法子,臉黑著把舊襖脫了。新棉襖穿上,肩背那裡有點緊,他活動了兩下胳膊,渾身不自在,跟穿了別人的衣裳似的。
"緊。"
"新的都緊,穿穿就鬆了。"娘在灶房說。
"笨得很,都活動不開。"
"笨也穿著。"
爹不吭聲了,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跟坐著等裡正派差似的。阿寧看見他後脖頸子都是僵的。
阿瑞在旁邊樂得直拍炕沿。
"你快別樂了,"娘端著扁食進來,"端碗。"
扁食是蘿卜絲豬油餡的。昨晚娘把蘿卜擦絲焯水攥乾,拌了一勺豬油和鹽,沒別的。炒酸菜、拌蘿卜絲,簡簡單單三樣,擺在缺腿墊了瓦片的方桌上。
一家四口吃扁食。
阿瑞燙得直吸氣,含著半個扁食含含糊糊地說:"香——比昨兒周家的還香!"
"吃飯別說話。"娘說。
"周家那個也香,周家大哥包的扁食跟小船似的,好看——"
"吃你的。"爹夾了一筷子酸菜擱他碗裡。
阿寧低頭咬扁食。蘿卜絲甜甜的,豬油在嘴裡化開一點,熱乎的。昨晚在周家吃了頓肉餃子,周老根割了兩斤肉,周家祥——周家大小子——斯文,話不多,拿筷子的手式跟村裡人不一樣,指頭捏在筷子上頭,不急不慢的。他給弟弟夾了塊肉,周老根沒吭聲,眼角的紋鬆了鬆。
阿寧正想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嚷嚷。
"嬸子!新年好!"
是狗兒,後頭跟著小石頭,嗓子尖尖的:"新年好!"
娘趕緊放下碗,從灶房端出個小笸籮。裡頭是她昨晚炒的粟米——乾鍋小火炒到米粒爆開了花,焦黃焦黃的,香。她抓了一把塞進狗兒兜⾥,又給小石頭塞了一把。
"新年好,長高一截。"
狗兒樂得直蹦,兜裡嘩啦嘩啦響,拉著小石頭跑下一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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