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鞋麵的。"又抽了兩軸線，藍的白的，擱在布堆上，"送你的。"
"哎，謝謝掌櫃娘子！"阿寧笑得露出兩顆虎牙，把錢數了七百文遞過去。王掌櫃接錢，又摸出一小塊紅花細布塞她兜裡："這個紮頭繩。去吧去吧，丫頭我知道你擺攤賣東西呢，生意興隆。"
"掌櫃娘子才生意興隆！"
出了布莊，阿瑞抱著布，懵懵的："姐，真買了三床被啊？"
"真買了，你不是看著我付錢了嘛。"阿寧把棉胎往車上捆，"往後你睡覺，腳那頭再也漏不了風。"
阿瑞張著嘴，半天，小聲說："那…多費錢啊。"
"錢是人掙的。"阿寧捆好繩子，拍了拍手，"走，姐再帶你去個地方。"
主街快到西頭，路北一間小門臉，跟兩邊熱鬨鋪麵比，清靜得很。門楣上掛塊褪了色的藍布幌子，上頭三個字：翰墨齋。
阿寧在門口站了站，才邁門檻。
一進門，先是一股味兒，鬆煙墨混著舊紙的香，淡淡的，跟集上的煙火氣全不一樣。屋裡收拾得一塵不染，地上青磚磨得發亮。靠西牆一排木架，架上一層層碼著書，藍布函套，骨白的簽子，一函一函立得整整齊齊。牆上掛著兩幅字，字寫得龍飛鳳舞，阿寧認不全，隻覺得好看。櫃台後頭立著筆掛，一杆一杆毛筆掛著，竹杆兒黃潤，筆頭齊整；旁邊木盤裡碼著墨錠，黑亮黑亮，描著金字；紙成垛地碼著，黃的毛邊紙，白的宣紙；硯台一方方排在木盤裡，青的黑的。她在宮裡見慣了好東西，可宮裡的好東西是主子的，這兒一方硯台一支筆，都是一個一個念書人拿銅錢換的，碼得安安靜靜。
櫃台後頭坐個老先生，戴副銅腿眼鏡，頭發花白，正拿毛筆在賬本上寫什麼，聽見人進來，抬了抬眼。
"小客人，要買什麼？"
"先生，"阿寧先福了福，"我弟念書，開蒙用的，筆、墨、紙、硯，配一套。要……要結實耐用的。"
老先生放下筆，打量她倆一眼，目光落在阿瑞脖子上的書包上："念書的小子？念到哪兒了？"
阿瑞規規矩矩作揖："回先生，《論語》快念完了，先生說開春講《孟子》。"
"哦？"老先生來了興致，伸手從架上抽下一本書，翻了一頁，"學而時習之，下一句？"
"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阿瑞一口氣背完，背得臉通紅。
老先生笑了，眼鏡片後頭的眼睛眯起來："溫故而知新？"
"可以為師矣！"
"三人行？"
"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老先生把書合上，點點頭："是個念書的種子。"他轉身從櫃台裡揀東西，"不賣給你貴的，小孩子家用不著。筆，小楷羊毫，十文；鬆煙墨一錠，十二文；毛邊紙一刀五十張，十五文；青石硯一方，小的，十文。"
一樣一樣碼在櫃上。阿寧拿起來看。筆杆削得光滑，筆頭齊整；墨錠黑亮，聞著有股清苦的香；紙是黃的，粗，可厚實；硯台青石頭鑿的，邊兒磨得圓，不大，正好阿瑞兩隻手端。
"四十七文。"老先生說。
阿寧掏錢，忍不住問："先生，那《孟子》……新書多少文一本？"
"新印的，一百二十文。"老先生指了指書架，"《論語集注》一百文，雜字本三十五文。那邊架子是收來的舊書，半價，翻得爛些，字不缺。"
阿寧走過去，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本新《孟子》的封皮，藍瑩瑩的，紙白字黑。
她想起周大哥遞過來的那三本舊書，封皮磨白，頁角起毛，天頭地角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那樣的三本書，要是新買，小三百文。人家一句話沒說。
"姐，"阿瑞拉她袖子，小聲說，"周大哥給了，咱不買。周大哥書上的字比這印的還多呢。"
"嗯。"阿寧把手收回來，笑了，"不買。"
老先生把文房四寶拿粗紙包好，又抽了兩張印著紅格的仿紙遞給阿瑞："拿去，描紅用。小子好生念書。"
"謝謝先生！"阿瑞雙手接了，抱在懷裡，跟抱什麼寶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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