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坦坦蕩蕩，清澈明亮。
周家祥把目光收回去，低頭吹了吹碗裡的熱氣。
"對了，"他開口，"阿瑞的功課，我正想跟你說。"
"周大哥，阿瑞他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阿寧立刻問。
"不是。"周家祥搖頭，"他很好。"
他頓了頓。
"新授的書，他半個月就能成誦。"他說，"成誦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能問出話來。有些書裡沒有的，他自個兒往外想。"
他拿起桌上那支筆，在指間轉了一下，又放下。
"大字每日十張，筆鋒都有了。"他說，"最難得坐得住。阿瑞是這塊料，別耽誤了。"
阿寧聽得心裡發燙，嘴上還謙虛："他在家可皮了，上樹掏鳥窩，攆得雞飛狗跳。"
"皮不怕。"周家祥說，"念書的孩子，十個有九個皮。就怕坐不住。"
他抬眼，看著窗外院裡的柴垛，過了一會兒，說：
"開春我回縣裡，阿瑞跟我一道去。這話，他跟你說了吧？"
阿寧端著碗，沒立刻接話。
阿瑞回來是提過。這些日子他天天放學往周家鑽，祥哥長祥哥短，前幾日忽然說，祥哥開春回縣學，要帶他去縣裡見世麵。她當時摸著他腦袋應了一聲，沒敢當真。縣學是什麼地方，她做夢都想讓阿瑞進去看一眼，可這話從周大哥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他回來提過一嘴。"阿寧把碗擱在桌上，"我還當阿瑞順嘴瞎說。"
"是我親口應的他。"周家祥說，"叫他看看縣學裡的人怎麼念書，書坊裡的書堆成山。孩子得知道山外頭有多大的天。"
阿寧低著頭，看碗裡的水。水麵晃了晃，映著窗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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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瑞念書這條路，是她一步一步趟出來的。夏天私塾牆根底下旁聽，秋天三百文束脩紅紙包著送進門，這裡頭的輕重，她比誰都清楚。周大哥把這事，真放在心上了。
她坐直了。
"周大哥，"她說，"我爹娘嘴上不說，心裡明鏡似的。阿瑞遇上你，是他的福氣。"
"快別這麼說。"周家祥耳尖紅了，拿起桌上那支筆在指間轉著，"我教他，自己也樂意。他背書背到興頭上，眼睛是亮的。念書這件事，就怕眼睛不亮，我很喜歡阿瑞。"
阿寧沒再往下謝，端起碗喝水。他抬手轉筆，短了一截的袖口溜上去，手腕子凍得通紅。
她的目光順著往下落。
舊棉襖的肘尖，打著一塊補丁。補丁的針腳又大又疏，線腳歪歪扭扭，邊上的棉絮都露出來了，看樣子也不頂事。她又想起瑞哥那身褂子，回回見，回回是破的，補過的地方針腳能夾住草棍。
周叔一個大男人，拉大兩個小子，弓拉得動，刀使得快，那雙手拿針，跟使燒火棍差不多。
阿寧心裡轉了個念頭。
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她一個姑娘家，張嘴就說"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補"，那像什麼話。得有個由頭，得自然，得叫人挑不出半句閒話。
她正琢磨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還有一個大嗓門，隔著兩堵牆就到了：
"哥！家裡來人了？我瞅見門口的霜地上有印子，哎，這啥這麼香！"
門簾一掀，周家瑞扛著個東西撞進來，後頭跟著背微駝的周老根，爺倆一身寒氣，褲腿上沾著草籽和泥。
周家瑞一眼看見阿寧，眼睛瞪圓了，鼻子使勁一抽。
"阿寧！"他把肩上的東西"哐當"往地上一撂，是一隻野兔，灰黃色，肥得滾圓，凍得硬邦邦的，"你是不是給我拿好吃的了！我一進院子就聞著了，蔥花！還有油渣！我哥可做不出這味來。"
阿寧拿他沒脾氣。
真是個吃貨，隔一堵牆聞著蔥花就能報出配料。
"周叔。"她站起來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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