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書聲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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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書聲遠
雞叫頭遍，溫家灶房就亮了。
料是昨夜歸置好的，兩盆涼粉在冷屋裡鎮著；娘把麵起得早，三十張餅烙出來，桐葉隔了，棉絮裹進笸籮。裝車也就一炷香的工夫，爹蹲在車邊把繩結摸了一圈，又緊了緊老灰的籠頭，爹塞了兩個餅給阿寧，“路上吃，別省。”
"走了。"阿寧牽車出院。
村口大槐樹底下，影影綽綽立著個人。
"可算來了！"田大嬸的嗓門隔著霜霧傳過來，"我還當你們今兒不走了呢！"
她挎著籃子，藍布包袱裹著腦袋，凍得直跺腳。娘掀了掀褥子角："他嬸子，快上來。"
田大嬸扒著車轅爬上來，三個人擠在一處，車軲轆碾著霜道，咯吱咯吱往縣城去。
天擦亮，到了城門外，田大嬸就拍車板："停！就這兒！"
她挎著籃子跳下去，又回頭往懷裡摸錢，娘擺手："回來一道算。"
"那感情好！"田大嬸笑著往牆根去了，"我賣完就在這兒等你們！"
車進西門，拐到集市最西頭籬笆牆根。
攤子還在。月租攤就這點好處，爐子扣著稻草，鍋在爐腔裡，碗碼在筐中，看場的幫著照看著，一樣不少。阿寧剛把苫布揭開，就有人湊過來了："可來了！上次吃你家一碗涼粉，回去念叨了一宿！"
早客等著了。
娘倆沒再言語，生火、擺碗、調蒜汁。日頭一竿子高，攤子前頭就排上了隊。
娘手裡切著涼粉，眼睛往北邊瞟了兩回。
"賀大哥晌午該過來了。"她跟阿寧說，"你順道瞅一眼？"
阿寧端著兩碗粉送出去，往雜貨鋪那邊看了看。鋪門口停著車，力夫們正卸貨，人來人往，不見賀大山。她問門口一個搬貨的漢子，漢子說："老賀？今兒沒見他來上工。"
娘聽見了，手裡的刀沒停："許是旁的事絆住了。"她揀兩張餅用桐葉包了，壓在笸籮最底下，"來了熱一熱就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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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腳不沾地。碗摞了一茬又一茬，蒜汁續了兩回，後來的沒處坐，端著碗蹲在牆根吃，呼啦啦一片。
兩盆涼粉見了底，還剩一點，三十張餅賣得隻剩笸籮底兩張。阿寧直起腰，腰眼酸得像不是自己的，扶著車板緩了好一會兒。
日頭偏到正南。
娘坐在小馬紮上，背靠著籬笆牆，忽然偏過頭，壓著嗓子咳了兩聲。
阿寧手裡正刷碗，停了："娘？"
"沒事。"娘擺擺手，"叫煙……"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咳，咳得肩膀都抖。她掏出手絹捂著嘴，好半天才止住，額頭都憋出一層細汗。
"是不是早上風吹著了？"阿寧蹲過去，給娘順背。
早上來的路上霜風跟刀子似的，娘坐車上迎著風，她光顧著趕車，竟沒留意。
阿寧解下水葫蘆，倒了碗涼水擱在平底鍋裡。鍋底還有餘火，水不一會兒就冒了熱氣。她端給娘："喝點熱的，慢慢喝。"
娘捧著碗，喝了兩口，喘勻了氣。
"不礙事。"娘嘴角牽了牽，"就是年紀上來了，不中用了。"
阿寧沒接話。
她看著娘的臉。臉發白，嘴唇乾，眼底壓著倦色。她想起去年秋天，娘也是這麼起的頭，也說不礙事，後來燒得躺了好幾天，藥一副接一副，養了小一個月才緩過來。
那時候她就琢磨過，娘這身子骨，是叫一年到頭的勞累和冷風，一點一點掏空的。
不能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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