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閃到門框一側,等。
屋裡沒動靜。
又等了一會兒,他側著身子,一步跨了進去。
爹蹲在鬆樹後頭,手心全是汗,汗叫冷風一吹,指頭凍得又僵又疼。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歪門。日頭的影子在雪地上挪了一指,又挪了一指。林子裡不知什麼鳥叫了一聲,啞的,嚇得他一哆嗦。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老根從門裡出來了。
他沒招手,自己順著原路,一段一段退回來,退到鬆樹後頭,一屁股坐進雪窩子裡,張著嘴喘氣。眉毛胡子上掛的霜叫哈氣熏化了,水珠子順著皺紋往下淌。
"咋樣?"爹的嗓子發乾。
"沒人。"周老根說,"屋子沒人。"
爹長出了一口氣,胸口那團繃著的東西鬆了半寸。
"可有人住過。"周老根抹了把臉上的水,"火塘我掏了掏,灰堆比咱走那回厚了一倍不止,燒過的柴棒子有一捧。灰裡頭還扒出幾塊碎骨頭,小,是野兔的。屋簷底下碼了一小垛柴,櫟木的,劈得粗,茬口乾了,雪沒落透。門口到溝底踩出條道來,跟林邊那趟腳印是一路的。"
他頓了頓。
"入冬兩場雪。頭場薄,冬月初十邊的雪粒子,背陰處積住了;二場厚,冬月二十的大雪。"周老根指著那條道,"你看這印子,頭場薄雪就壓住了,殼子底下還認得出窩子。二場雪往上,平平整整,連個兔爪子印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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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掰著指頭算。
冬月初十,到臘月初五,二十五天。
"也就是說,"爹抬起頭,看著溝底那間叫雪埋了半截的小屋,"他至少活到了一個月前。可這一個月,他能去哪兒?野獸冬眠,山上食物少得可憐。"
周老根沒接話。
他從懷裡摸出個東西,在手掌心裡攤開。
兩個栗子殼。
烤得焦黑,嗑開了,仁兒沒了,殼叫潮氣漚得發酥。
"火塘邊撿的。"他說,"咱留的那碗水,見了底,又凍上了。"
爹看著那兩個焦黑的殼,喉嚨裡像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伸手把殼接過來,塞進自己懷裡,貼著心口放著。
兩個人在雪窩子裡蹲著,誰都不說話。山風起來一陣,刮過溝底,嗚嗚地響。樹掛子叫風一吹,細細的雪末子像煙一樣漫過來,漫過腳麵。
腳指頭早木了。
"先回去。"周老根撐著膝蓋站起來,腿凍得打了個晃,"回去再說。實在不行,這個事,得報給裡正。"
爹點點頭,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往山外走。
來時候走了一個半時辰,回去腳底下緊,不到一個時辰就望見了山口。腿是僵的,鞋殼簍裡進了雪,化了又凍,冰坨子似的磨腳。誰也不說話,就聽見咯吱,咯吱。
到了山腳岔路口,兩個人站住。
一條道回村,一條道往東,繞河灣的地。
"我繞河灣,看看麥地。"爹說。
周老根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回村別照麵。"
"曉得。"
兩個人分了手。爹往東走了二裡地,到河灣那片麥地。冬小麥叫雪蓋得嚴嚴實實,他蹲下去,扒開一捧雪。麥苗貼著地皮,綠生生的,根底下的土凍得硬邦邦,可苗心是活的。
他抓了把雪,在手裡搓了搓,搓得手心發紅,又搓了搓臉,才直起腰往回走。
回了家,把弓和柴刀擱下,喝了口熱水,晌午,周老根去了裡正家。
裡正在院裡搓草繩,見他進門,手裡的活沒停:"老周,你咋來了,快進來坐。"
裡正老婆端了碗熱水出來,擱在牆根石磨上,一句話沒說,又進屋去了。
周老根沒坐,也沒喝水。他站在院裡,把聲音壓得隻有兩個人聽得見。
"裡正,跟你說個事。今兒我進山,在溝裡那間老獵屋,就是我爹那輩蓋的歇腳屋,看了一眼。屋裡,近些日子住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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