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不疼？
小時候，她摔倒破皮都會喊疼。膝蓋上蹭破一小塊皮，她能哭得驚天動地，舉著流血的傷口舉到他麵前，眼淚汪汪。
他那時會蹲下來，輕輕給她吹一吹。然後背著她回家，一路上她趴在他背上，抽抽搭搭地把眼淚蹭在他衣領上。
每次去醫院打針，她都會先哭一場。從走進醫院大門開始，眼眶就紅了，等坐到注射室門口，已經哭得稀裡嘩啦。
做闌尾炎手術那次，她害怕得整晚都睡不著。躺在病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遍遍問他：“手術會不會有什麼意外？麻醉會不會醒不過來？你會不會一直在外麵等我？”
他陪了她一整夜，握著她的手，說“不會的，我一直在”。
那時，他還陪著她。
她明明說過，一個人去醫院會害怕。
可她卻一個人做了手術。
病歷上的時間，清清楚楚地寫著。
那段時間，他在賭氣。
他記得那個生日。
他在辦公室等了一下午，等著她的電話，等著她的消息，等著她哪怕隻是發一句“生日快樂”。
可什麼都沒有。
他忍不住打電話過去，沒打通。
再打，還是沒打通。
他開車回家，家裡空蕩蕩的，她的行李箱不見了。
他以為她出差了，以為她忘了他的生日，以為她在跟他賭氣。
他不知道，她在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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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手術。
沈時聿的眼眶紅透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終於滾落下來。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像一片在風裡搖晃的枯葉：“真的......不疼嗎？”
他不知道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她。
他低著頭，甚至不敢對上她的視線。他怕看到她眼睛裡的東西。
怕看到責怪，怕看到怨恨，更怕看到什麼也沒有的平靜。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她在京北讀大學，有一回生病住院，給他打電話時聲音都虛了，說打針好疼。
他第二天就買了最早的車票，連期末考試都沒考，直接奔過去找她。
後來被父母關了整整一個月的禁閉，他也不後悔。
那時他就想，要是能每時每刻都陪在她身邊就好了。他想過退學，想過轉去她的學校，想過放棄一切隻為了能每天看到她。
可是現在呢？
流產手術，比闌尾炎手術疼得多。
她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身邊沒有一個熟悉的人，沒有他握著她的手。
她一個人麵對。
沈時聿陷在深深的悔意裡，像溺水的人掙紮著無法上岸。
他沒有發現，夏清冉的眼眶也已經染上了淚水。
那些眼淚沒有落下來，就含在眼眶裡，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
她不願意回憶那一天。
不願意回憶她躺在手術台上的每一秒。
半麻。意識是清醒的。
她能感覺到醫生的動作，能聽到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能感受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剝離。
她不疼。真的不疼。
因為心太疼了，以至於忘記了生理上的疼痛。
下定決心做手術，是她這一生做過的最困難的決定。
醫生說她必須吃藥控製病情，而吃藥對孩子不好。
那些藥片小小的，白色的，一次要吃好幾顆。她每天盯著那些藥片發獃，想著如果她不吃，是不是就能留下那個孩子？
可她太脆弱了。
僅僅因為沈時聿不愛她，就胡思亂想，就整夜整夜睡不著，就得了抑鬱症。
這樣的她，怎麼敢留下一個孩子？
雪越下越大，落在兩個人身上，薄薄地覆了一層。
沈時聿終於擡起頭。
濕潤的眼眶相對，他看著她，深深地凝視著她，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刻進眼睛裡。
他在等她的回答。
夏清冉沒有繼續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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