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盤膝坐在篝火旁，雙目緊閉，雙手結印擱在膝上，正在運功療傷。火光在她臉上跳躍，將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麵孔映得忽明忽暗。她的五官在昏暗中依然精緻得驚人——眉如遠山，鼻樑挺秀，唇線分明，即便是重傷之後披散著長發、衣袍破裂，那份刻進骨子裡的美依舊不減半分。隻是此刻她眉頭緊蹙，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顯然體內的傷勢比外表看起來要重得多。
何文君坐在火堆對麵，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炭火，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李莫愁臉上。他看著她閉目運功的樣子，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這個女人真的很漂亮——他在心裡嘀咕——是那種無論放在哪個時代都稱得上驚才絕艷的漂亮。
二十六七歲的年紀，擱在他前世，也就是個剛出社會沒幾年的年輕姑娘，周末約閨蜜逛逛街、追追劇，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可她偏偏生在了這個刀光劍影的江湖，偏偏遇到了陸展元，偏偏把自己從一個懷春少女活成了人人談之色變的赤練仙子。如果當年在終南山上她沒有遇見那個白衣少年，如果她師父沒有因為她動了凡心就將她逐出師門，如果陸展元能像個男人一樣當麵把話說清楚——她的命運會不會完全不同？也許會嫁給一個真心待她的人，也許會繼承古墓派做一代宗師，也許會像尋常女子那樣相夫教子平安終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獨自一人在荒山野嶺裡拖著殘破的身軀和一顆被傷透了的心，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
但這些話他永遠不會對她說。一來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二來他說了也沒用。過去的事已經發生了，傷口已經爛了這麼多年，不是幾句安慰就能撫平的。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她說服她師父，讓她重新回到古墓派，用這個條件換取陸家莊的平安。僅此而已。
一夜無話。何文君在天快亮時靠著樹榦眯了一會兒，醒來時晨光已經穿過鬆林，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火堆對麵——李莫愁還保持著昨晚打坐的姿勢，但臉上的蒼白已經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若有若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昨天那種發青的慘白。她的呼吸平穩了許多，右肩的傷處被洪淩波重新換過葯，白色的布條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洪淩波已經起來了，正蹲在溪邊用瓦罐接水。她回頭看見何文君醒了，朝他豎了豎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李莫愁，意思是師父還在運功別打擾她。何文君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起身去溪邊洗了把臉。冰涼的溪水潑在臉上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蹲在溪邊望著水麵上的倒影，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天的心態好像變了不少。以前在李莫愁麵前他的神經永遠是緊繃的，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再三，每一個動作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惹惱了這位喜怒無常的赤練仙子。但現在——雖然還是會緊張，但已經不是那種隨時擔心被一掌拍死的緊張了。更像是在跟一隻隨時可能炸毛的大貓相處：你得順著它的毛捋，但偶爾也可以撓撓它的下巴。
三天就這樣過去了。李莫愁除了必要的飲食和方便之外幾乎足不出那片鬆林，所有時間都用來運功療傷。她身上帶的傷葯不知是什麼配方，藥膏敷在傷處不過兩天，肩頭的青紫色淤痕便淡了將近一半。何文君曾經在蛇穀給自己敷過跌打葯，深知這個世界的醫術參差不齊，她的藥膏能有這等效力絕非尋常之物，多半是古墓派的不傳秘方。第三天的黃昏，她從打坐中睜開眼，眼底那股渾濁虛弱的光終於重新變得清明銳利。她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右臂，雖然動作還略有些僵硬，但已經能擡到肩膀的高度了。
“何文君，”她開口，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清冷的調子，“你往前路去打探一下，看看那瘋子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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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君正在往火堆裡添柴，聞言手裡的枯枝頓在了半空中。他擡起頭看著李莫愁，確信她沒有在開玩笑之後，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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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他把枯枝往火裡一扔，語氣前所未有的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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