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離開江城的時候天剛擦黑。周野把車開上高速,一路往西北方向去。
車窗外平原漸退,淩晨時進了山區,路兩邊開始出現光禿禿的岩石山脊。天亮後氣溫驟降,車裡呼出的氣開始發白。
蘇沐晴把檔案攤在膝蓋上看,這一路她翻得最多的是金算盤的部分。紙頁上的字被翻得起了毛邊,有幾處用紅筆反覆描過。
“金算盤守西北雪山陣眼,跟玄武守東海一個道理——無關信仰,隻講算賬。他手裡有玄天會最大的一筆錢,陣眼附近有金庫。
我媽的流水記錄裡標了一筆錢,收款人就是金算盤,備註封口費。後來看,錢收了,口沒封。我媽就沒了。”
她把檔案合上,從背包裡拿出王建國那半截粉筆字照片,放在檔案夾上。“王建國在牆上的字沒寫完。他寫了個‘雪’。老宋說你爹當年也去雪山找過金算盤。兩代人都往這條路走。你跟你爹終點一樣,過程不能一樣了。”
陳燼沒接話。他閉著眼靠在後排,指尖搭在石闆上麵,凈煞篇的符文反覆在腦子裡過。夾脊關的阻礙還在,但每過一遍都像被砂紙磨掉薄薄一層。車顛了一下,他睜開眼,前路已經盤山而上,路一側是峭壁,另一側是深穀,穀底有河,水聲很響。
“前麵路窄,都別開窗。”周野握著方向盤,聲音不大,“這地方我熟,以前販木材的車在這一帶出過不少事。路邊有暗冰,看著是雪水,其實滑得站不住腳。”
薑黎靠在副駕駛,突然坐直了身子,眼望前方山路拐彎處。“那上麵有東西。”她擡手示意周野減速。
車拐過彎,山道邊上立著一堆石頭,形狀很不自然,像被人堆起來又落雪凍住了。陳燼隔著車窗看到石頭下麵壓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挑著幾條紅布。
積雪落在紅布上,像幾點暗血。薑黎說這是山民立的界標,但紅布條繞三圈是羌地的風俗,這裡偏北,不該這麼綁。除非有人故意做成這樣。
“是做給活人看的,還是給死人看的?”阿海從後排擠過來看了一眼。他聲音輕,但語氣認真。
陳燼沒回話。車子又開了十來分鐘,山道旁邊的積雪從薄薄一層變成能沒過鞋麵的厚度。天色陰沉,霧從穀底漫上來,像流動的灰漿。霧裡出現了一個人影。
周野踩了剎車。車前十幾米處,一個穿著舊棉衣的老人站在路邊,背對著他們,低矮的身子幾乎被霧吞沒。周野鳴了笛,喇叭聲在霧裡很悶。
老人慢慢轉過身。他臉上黑乎乎一片,看不清五官,隻能瞧見一雙眼珠在霧中亮得發直,像兩顆浸了油的石子。他往車這邊指了指,然後轉身朝路邊一條岔路走,腳在雪地上不緊不慢地踩出一行印子。
“別跟他。”陳燼把手按在周野肩上,“那路不是給人走的。他的腳印有問題——太深了,每一步都像在往雪裡陷。活人不可能踩出那種腳印。”
周野沒動,目送那人影走遠。蘇沐晴把望遠鏡舉起來看,聲音很穩:“霧太大,看不到了。”說完她在本子上記了時間、位置、和那人的特徵。薑黎斜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但沒笑。
車繼續往山上開。路兩旁的積雪越來越厚,山體把風擋在外圍,整個區域安靜得瘮人。
陳燼感覺丹田裡的暖意被什麼壓住了,化字流運轉得比平時慢,像是空氣裡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按他的氣門。他皺了皺眉。老宋給的符紙在背包裡發出極輕微的震顫,像被雪山裡的氣流喚醒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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