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峰低聲呢喃，視線掃過紙背那潦草得像鬼畫符的字跡。
第一眼，他隻覺得滑稽。
第二眼，看到了第一句詞。
“門前老樹長新芽，院裡枯木又開花。”
原本準備看笑話的眼神，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間定格。
沒有堆砌辭藻，沒有無病呻吟。
僅僅十四個字，一種歲月無聲流逝、春秋枯榮交替的畫麵感，就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蠻不講理地在他的腦海中鋪開。
呼吸亂了一拍，視線不由自主地加速下移。
“半生存了好多話，藏進了滿頭白髮。”
“記憶中的小腳丫，肉嘟嘟的小嘴巴，一生把愛交給他，隻為那一聲爸媽。”
鄭毅峰捏著紙張的指節猛地收緊。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在這個名利場裡泡久了，他已經很久沒被這種純粹文字擊中過。
這哪裡是歌詞？
這分明是把心掏出來，摔碎了給人看。
視線繼續向下，落在那塊被紅油漬暈染的副歌部分。
“時間都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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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
“生兒養女一輩子，滿腦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
轟——！
鄭毅峰隻覺得頭皮發麻，耳邊彷彿已經響起了大提琴低沉的嘶鳴，如泣如訴。
如果說《劍心》是少年怒馬鮮衣的江湖夢，那這首《時間都去哪兒了》，就是閱盡千帆後，對親情最無力、也最溫柔的嘆息。
她才多大？二十四歲。
一個本該在名牌店裡挑包包、在遊艇上開派對的年紀，怎麼寫得出這種透著半生荒涼的詞？
十分鐘前的那通電話，再次在他腦子裡回放。
顧琛那個充滿了爹味、斥責、貶低的咆哮聲，刺耳得要命。
“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你能有什麼正經事？”
“混吃等死的廢物。”
諷刺。
太諷刺了。
顧琛罵她是廢物，她筆下寫的卻是“一生把愛交給他”。
鄭毅峰閉了閉眼。
他好像……懂了。
他一直以為顧雲熙是條真鹹魚，懶散，胸無大誌。可看著這張油膩膩的小票，一個讓他心驚的念頭瘋狂滋長。
那是偽裝。
也就是現在的年輕人常說的——保護色。
在一個把女兒當聯姻工具的家族裡，隻有表現得越無能、越平庸、越沒有攻擊性，才越安全。
她寫這首歌，是在渴望吧？
渴望那種她從未擁有過、隻能在歌詞裡意淫的，那種“滿腦子都是孩子”的父愛。
“顧雲熙……”
鄭毅峰念著這三個字，喉嚨有些發緊。
他彷彿看到那個平時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小女人，在深夜裡抱著吉他，把那些無法對人言說的委屈，一點點揉進歌詞裡。
而他呢？
作為丈夫，這三年來他給了什麼？
冷落、忽視，剛才甚至還在步步緊逼，把她的求生欲當成一種情趣。
簡直混蛋。
鄭毅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
他絲毫沒嫌棄那張小票上的油漬會弄髒他那件六位數的高定襯衫，直接掏出貼身的黑色鱷魚皮票夾。
動作極輕，極慢。
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把那張滿是褶皺的感熱紙疊好，放入票夾最貼身的那一層，然後鄭重地放回胸前口袋。
貼著心臟。
“放心。”
他對著空氣，像是在許下一個承諾，“以後，沒人敢說你是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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