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五十,演播廳旁邊的排練室,燈白得晃眼。
顧雲熙裹著外套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筆記本開著,屏幕亮度調到最低。張哲站在屋子中間,活動嗓子。那邊公共樂隊的人陸續進來,一個個打著哈欠。
鼓手把鼓槌往桌上一放,坐下就刷手機。鍵盤手掀開琴蓋,試了兩個音,手都懶得擡。
這幫人剛陪秦曜連排了三天,每天下午的黃金檔,練得滿頭大汗。輪到張哲,淩晨兩點,誰來誰困。
"就一遍,走個位置。"張哲搓了搓手,看譜子。
鼓手頭都沒擡:"行,趕緊的。"
第一遍開始。
鍵盤按標準伴奏走,規規矩矩。鼓手習慣性往滿了打,節奏鋪得又厚又實。整首歌出來,像什麼晚會的暖場曲,能聽,但不記得。
張哲也急了。他太想證明自己,越唱越用力,高音差點喊劈。
"停。"
顧雲熙的聲音從耳返裡切進來。就一個字,棚裡全停了。
張哲捏著話筒,回頭看她,臉有點白:"姐,我……"
"不關你的事。"她站起身,走到譜架前麵,"都放下。譜子先收一收。"
鼓手把鼓槌轉了個圈,沒動:"規則就這一次合練,時間不等人啊。"
"所以更不能浪費在錯的唱法上。"顧雲熙把自己的譜子合上,放桌上,"耽誤大家十分鐘。我想問每個人一個問題。"
鍵盤手擡起頭:"什麼問題?"
"你們小時候,記得最清楚的一個聲音,是什麼?"
棚裡安靜了兩秒。
"風扇。"貝斯手先開口的。他是這幫人裡年紀最大的,四十多歲,平時話最少。"我家那台舊風扇,搖頭的時候哢噠哢噠響。我一聽那個聲音就犯困。"
鼓手愣了一下,接上:"放學鈴。我們那個破學校,鈴是鐵皮敲的,咣咣的。我一聽見就往家跑,我媽說回來晚了沒肉吃。"
"我爸收攤。"和聲老師聲音放輕了,"推三輪車,鏈條嘩啦嘩啦的。大老遠我就聽得出來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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鍵盤手想了想:"蛐蛐。夏天晚上,關了燈就全是那個聲。"
顧雲熙點了點頭。
"聽見了沒。"她看向張哲,"這歌要唱的就是這個。不是什麼鄉愁,不是什麼文化厚度,就是風扇、放學鈴、三輪車。"
她轉身沖樂隊擡了擡下巴。
"再來。不用按譜子上那麼滿。想到誰的聲音,就往誰的聲兒上靠。"
鍵盤手盯著譜子看了幾秒,把上麵密密麻麻的和弦記號劃掉了兩行。
"行,我試試。"
第二遍,鼓手把打擊樂收了一半。鍵盤鬆了。貝斯的手搭上去,沒急著進。
張哲開口,聲音還是緊的。
唱到一半,他卡了一下,自己停了。
"姐。"他摘下一邊耳返,聲音有點啞,"我問你個事,你別笑話我。"
"說。"
"我是不是……唱得不夠高級?"
排練室靜了。鼓手都不刷手機了,擡頭看著這邊。
顧雲熙走到他麵前。
"張哲,你小時候挨餓那陣,你會先想,這個回憶夠不夠高級嗎?"
"……不會。"
"你蹲在田埂上抓青蛙的時候,你會想這畫麵土不土嗎?"
"不會。"
"那就對了。"她退開一步,"別唱給評委聽。唱給當年那個你。他現在還在田埂上蹲著呢,等他回家吃飯呢。"
張哲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然後他把耳返塞回去,沖樂隊點了下頭。
"再來。"
第三遍。
前奏一起,味兒就對了。
吉他鬆鬆散散的,手拍節奏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旁邊拍著桌子跟著晃。張哲的聲音放下來了,尾音裡帶點笑,唱到"回家吧"三個字的時候,貝斯手自己把音往回收了一拍。
顧雲熙坐在角落,聽著聽著,胸口那塊地方鬆了下來。
就是它了。
曲子的骨架她早就定好了。多餘的音牆全砍掉,隻留吉他、手拍、鍵盤打底,副歌前麵特意空出兩拍。那兩拍誰也不唱,就留給場子。
鼓手敲完最後一個音,忽然開口:"哎,我問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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