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養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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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東暖閣的奏折永遠堆得像一座小山。
魏雲舒每次走進這間屋子，看到那座小山的高度似乎從未降低過，就會在心裡產生一種錯覺朱元璋是不是從來不睡覺。
今天這座山比平時又高了一層，最上麵幾本的封皮上還帶著水漬，大概是戶部和工部的人連夜送進來的。
她乖乖地在禦案側麵坐下，接過豆祿遞來的朱筆，認命地翻開第一本。
這一翻就是整整一個上午。
中午歇息的時候，朱元璋讓太監端了兩碗熱湯麵進來。
父子倆一人一碗，朱元璋三筷子下去半碗麵就沒了，吃相跟他在濠州當遊方僧時沒什麼兩樣。
魏雲舒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偷偷揉手腕。
以前讀明史的時候，她隻覺得朱標是累死的，現在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批了半個月折子，才知道這個“累”字有多沉。
朱標這身子骨本來就不算硬朗，長年累月這麼熬，不早逝才怪。
她穿過來可不是為了重蹈覆轍的她得活下去，活著看到朱允熥長大。
怎樣才能不被累死？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答案是她需要一套製度一套不依賴皇帝和太子個人精力、能夠自動運轉的行政體係。
大明朝開國才十五年，很多製度還帶著元末軍政府遺留的粗放痕跡。
朱元璋精力旺盛時可以一個人扛著整個帝國跑，但朱標扛不動，後來的建文帝也扛不動。她得趁現在還是太子的時候，把這些東西一點一點地塞給朱元璋，讓他覺得這是他自己的想法。
今天是個不錯的機會。老爺子吃麵吃高興了，碗一推，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敲碗沿，心情顯然不錯。魏雲舒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開口的語調像是在聊家常：“爹，兒子這兩天批折子的時候琢磨了一個事。”
朱元璋還在敲碗，隨口道：“說。”
“兒子看今年戶部秋糧折色的賬目，有幾個府的人頭稅占總稅額的比重很高。
蘇鬆兩府多山地少人稠，按人頭征稅，有田的人反而繳得少。
這些年北方邊境屯田墾荒，許多流民無田無產，但官府追繳丁稅從不鬆懈。長此以往，怕是會把無地的農戶逼成流民。”
朱元璋放下筷子，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貪官汙吏，但稅收製度上的弊端他並非沒有察覺洪武元年他親自盯著戶部編造魚鱗圖冊，登記天下田畝，為的就是弄清田產歸屬。
但圖冊每年更新一次，人丁增減卻是一筆糊塗賬。
“你繼續說。”
“兒子在想，能不能把人頭稅並入田畝稅裡一起征。有田的多繳，沒田的不繳。”魏雲舒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桌上輕輕劃了一道線，“這樣無地的貧民就不用被追著交丁稅了。
朝廷的總稅額不減，但稅負均衡了富戶地多繳得多，貧民無地不繳。”
朱元璋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說好或不好。
人頭稅從秦漢就有了，沿襲近兩千年，不是說廢就能廢的。
他眯起眼睛看著朱標，目光裡探究多過讚許。
這兒子大病一場之後，不僅護犢子了，連稅製都開始琢磨了。
他慢慢端起茶盞灌了一口，說這事涉及田畝清丈和戶籍編審，讓朱標先擬個章程看看，別一上來就動稅製根基，那些有田的士紳可不是好惹的。
魏雲舒點頭應是，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士紳。
她知道朱元璋對貪官和權貴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敵意，這種敵意刻在他從底層一路殺上來的經曆裡。
有田的士紳不好惹？
在洪武大帝麵前，再不好惹的士紳也得把皮繃緊了。這才是她接下來真正想提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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