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千工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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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八年臘月，車隊緩緩進到北平城的時候，天上已經飄起了小雪。
白雲觀的山門裡，守拙帶著啞叔，領著幾十號匠人迎出來老遠。
孫大成家的婆子領著一群娃娃，嘰嘰喳喳的往車裡塞著烤熟的栗子。
朱棟下了車之後，站在山門口，聽著觀裡傳出來的聲音。
晚課的鐘磬，一聲一聲，經聲從玉皇殿裡漫出來，混著雪，落在人肩膀上。
他走的時候，玉皇殿剛上梁，回來的時候，西配殿已經封了頂，老律堂的窗紙都糊好了，山門口還多了兩棵新栽的柏樹。
"殿下，觀裡都拾掇好了！"
守拙湊上來，老臉笑成一朵菊花，末了又壓低聲音："就一樣，您木工棚裡那張床，七八個月了，老師傅們天天為它吵架。"
朱棟往觀裡走："吵什麼？"
"吵床頭那道機關，李師傅說該用燕尾榫，張師傅說該用穿銷，誰也不服誰。昨天吵急了，李師傅把祖師爺的圖譜都搬出來了，說魯班傳下來的樣式裡，就沒這麼乾的。"
朱棟笑了："讓他們翻，翻遍全天下的圖譜，他也翻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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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工床立在木工棚正中，已經九成九完工了。
這張床，朱棟前前後後畫了三個月的圖。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東西為什麼金貴，不是金貴在那幾百個工上，是因為這個時代，根本就沒有這個東西。
拔步床，裡外兩進、帶踏板回廊的架子床，那是二三百年後才有行世的物件，也就是明末清初才有的。
如今這年月，王府裡睡的，也不過是一張平頭榻。
所以這張床的每一處，老師傅們都沒見過，床頭裡側，藏著一道靠背，三道木銷卡著檔位，往上一扳，能從平躺扳到半坐。
胖子睡覺，平躺喘不上氣，半坐著才順當。
靠背後頭是個暗屜，拉開，裡頭碼著六個小瓷瓶：蘇合香丸、定喘膏、安神丸、紫金錠、金瘡藥、山楂丸，紅紙簽子寫得明白。
床頭鏤著一圈回紋，回紋裡塞著藥包，艾草、決明、薄荷，隔三個月能拆開換新的。
床板雙層透氣，北地潮，褥子底下不生黴，踏腳板底下挖著扁槽，塞一個湯婆子，暖腳不燙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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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師傅和張師傅吵的那道機關，是床帳的滑竿，帳子往兩邊一推，自己滑開，不用手掖。
李師傅撓著頭，把那句憋了幾個月的話問了出來："殿下，老朽做了一輩子木匠，宮裡、王府、大內的活都接過，可這樣式……是打哪兒來的？"
朱棟答得坦然："道書上看的。"
李師傅："……"
得，又是道書，全天下的道書，他都想借來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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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九年正月十六，燕王世子新府入宅。
正月的北平還凍得結實，但燕王府門前卻熱鬨得像開了春。
布政使司、按察司、都司，各衛所的指揮使，濟民堂的佟老會首，全都到了。
賀禮一抬一抬往裡送，金銀器皿、綢緞皮貨，禮單唱了一炷香還沒唱完。
輪到白雲觀得時候，禮單上就一行字：千工床一張。
唱禮的官兒愣了一下，聲音都不自覺低了半截。
人群裡就有竊笑的，心裡暗自想著：道觀再得寵，終究是方外之地，金銀拿不出來，抬張床來充數。
床抬進來的時候，便見十六個匠人，紅綢子墊著，從大門一路抬到院心。
床一進院，滿院子的笑鬨聲，一點一點靜了下去。
水磨的杉木麵，映著日頭，泛著溫潤的光。
裡外兩進，回廊踏板，通體不見一根釘，廊柱上雕著鬆鶴，不鏤金、不堆彩，清清爽爽，一看便知是道門的氣象。
行家們擠在人堆裡，脖子伸得老長，看著看著，就有人倒吸涼氣。
"這……這是什麼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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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