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賓客之後，徐王妃把朱棟單獨留了下來。
她拉著他的手，半是玩笑："棟兒，光給你大侄子備禮，四嫂的呢？"
朱棟等的就是這句，笑著說道："四嫂的禮，得先把個脈，才送得出去。"
三指搭上去，朱棟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脈象細弱，氣血兩虛，尺脈尤甚。
眼窩底下兩團青影，是常年睡不好落下的。
這位四嫂，即使將門出身的底子再好，也架不住十幾年操勞，北平城裡裡外外，半個燕王府，都是這個女人撐著的。
他收手之後，語氣嚴肅了些許說道："四嫂，您這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身是氣血兩虛，心是懸著不落。
我開個調理的方子，溫養的，吃三個月，還有一樣——往後每年入伏，來觀裡貼三貼膏藥，冬病夏治，一年都不能斷。"
徐王妃笑著應了，末了拍拍他的手背："好，四嫂信你。"
朱棟送她出門，轉過身，心裡沉甸甸的。
史書上，這位四嫂，永樂五年七月就沒了，還有十三年。
他把這件事，在心裡那本賬上，又重重記了一筆。
....
熱鬨散了，白雲觀恢複了自己的時辰。
晨鐘，早課，誦經。
上午配藥、看診，午後查工地、教醫士，傍晚站樁吐納，夜裡就著一盞燈，讀道衍送的那冊《肘後備急方》，或者乾脆什麼也不乾，聽雪。
守拙有一回實在沒忍住，問他："殿下，您一天到晚，管牆、管藥、管人吃飯睡覺，這修的……是什麼道？"
朱棟正在給新收的小道童們改功課，頭也不抬："守拙真人，你說，什麼是修行？"
老道撚著胡子："打坐，誦經，守靜，求一個清靜無為。"
朱棟放下筆："那是對著山修，我對著人修。把人修好了，把日子修好了，道就在裡頭了。"
守拙咂摸了半天，愣了一下，哈哈哈笑著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朱棟一眼。
小道童們在廊下背書，東配殿裡藥香一縷一縷往外飄，木工棚的刨花味混著廟裡的檀香。
雪化了，屋簷滴滴答答。
老道忽然覺得，這座觀，好像確實跟天下任何一座觀都不一樣。
別的觀，香火供的是神仙，這座觀，供的是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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