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偏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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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年二月初,船到龍江關之後。
樸狗兒照舊在碼頭上等著朱棟,隻是這一回,這位老太監臉上沒了往日笑容滿麵的模樣,壓著嗓子著急道:"殿下,快些吧,皇爺連續三夜,沒合過眼了。"
朱棟來到謹身殿後,聞到刺鼻的藥味。
老朱歪在榻上,左邊額角一根筋暴著,一跳一跳的。
眼白上爬滿赤絲,眼袋重重的垂下來,六十九歲的人,看著都像八十。
榻邊跪了一地的太醫,大氣也不敢出。
"父皇。"
朱棟快步進殿,淨了手,先把脈,弦、硬、促,指下如按弓弦。
上回他留的那一套,藥膳、導引、推拿、藥枕,太醫院都學去了,日日做著。
可這一回還犯得這麼凶,就說明養的法子,已經壓不住了。
"父皇,兒子這回,帶了點新東西。"
他打開隨身的小藥箱,拿出了讓人新作的一些東西。
第一件,一截一尺長的檀木管,一頭是個淺淺的喇叭口。
朱棟把喇叭口扣在老朱胸口,另一頭貼在自己耳朵上,滿殿的人都看愣了。
聽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朱棟的眉頭越皺越緊,心音亂跳,時快時慢,跳著跳著,還偷停一下。
"殿下,這是……"戴思恭見此情形,忍不住問道。
朱棟把木管遞過去:"聽心,戴院判,您也聽聽。"
戴思恭將信將疑,把木管扣上皇爺胸口,耳朵也貼了上去。
下一息,這位當世第一名醫的手都抖了。
"心跳……這是心跳!"
老頭子行醫四十年,切了一輩子脈,頭一回用耳朵,聽見了一顆活生生的心,他驚訝的有些失態。
"怦、怦、怦,停了!又停了!"
殿裡太醫們排著隊,一人聽了一耳朵,個個臉色發白,原來脈象裡那些摸不著的東西,是能聽見的。
第二件,一隻皮囊連著銅球,一根細琉璃管,管裡封著一截亮閃閃的水銀,管身刻著細格。
皮囊慢慢纏上老朱的上臂,銅球一捏一捏打著氣,水銀柱一點點爬上去。
朱棟把聽心筒往老朱肘窩裡一貼,緩緩放氣,眼睛盯著水銀柱。
"咚咚"聲起來的那一刻,他記下一格;聲音沒了,再記一格。
"一百八十,一百一十。"
朱棟報出這兩個數說道:"父皇,您血脈裡的這個'壓',比常人高了小一半。血脈如河渠,水壓太足,渠就要潰,您前年那場小中風,就是潰了一處細的。"
老朱聽得半懂不懂:"那……能降麼?"
朱棟收起東西:"能降,但得按兒子的規矩來。"
他轉頭,又做了個讓滿殿莫名其妙的動作,舉著燈,湊近看老朱的瞳孔。
讓老朱閉上眼,用手指點自己的鼻尖,雙臂平舉,看哪邊先往下墜。
末了,拿一根細簽,從老朱的腳底板外側,輕輕往前一劃,左腳的腳趾,緩緩往外張開。
朱棟心裡沉了沉,錐體束有舊痕,前年那場小中風,留下的根子還在。
他直起身,語氣嚴肅:"樸公公,拿筆記。"
"第一,每日鹽不過二錢,禦膳房拿小秤稱,一錢都不能多,口重逼出來的壓,就得從口上降。"
"第二,每日卯時、酉時各量一回壓,畫在這張格子紙上。"
他展開一張紙,橫格豎格:"一天兩個數,連成線,高了低了,一眼就看出來。脈案往後都要這麼記。"
"第三,天麻鉤藤湯加減,一日兩服。睡前吳茱萸調醋,敷腳心湧泉穴,把上頭的火往下引。"
"第四,四更天的折子,天亮再批,戌正熄燈,誰來也不見。"
一條條說完,滿殿的太醫你看我,我看你。
量壓、聽心、看瞳孔、劃足底,沒有一樣是他們會的東西。
不是這些太醫蠢,是這些東西,打岐伯仲景傳下來的醫典裡,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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