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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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年秋,朱棟在南京已經住了有大半年。
老朱近來喜歡讓他隨侍旁聽,便殿召對,六部九卿奏事,就在丹墀側邊給他設個小墩子坐著。
朱棟初到時,真的如坐針氈。
有時候還能看到他那個允炆大侄子,對著他笑,那笑容朱棟都不用看,便知其中有許多深意。
一半是考校他,另一半朱棟猜應當是顯擺。
麻煩出在萬壽節前的一次便殿召對,都察院袁禦史出班,先奏了兩件照例的公事,奏著奏著,話鋒一轉,轉到了朱棟身上:
"啟奏皇上,郢王殿下貴為親王,不在京中修德讀書,遠居北平,設雷法院,造殺伐之器。臣聞君子以仁存心,以九歲之身,日與火藥雷霆為伍。臣恐,非聖朝以仁孝治天下之福。"
殿裡霎時靜下來,明眼人都能聽出來,這話綿裡藏針。
明著講的是仁孝,暗裡戳的是三根刺,居外、掌兵、近燕王。
哪一根挑明了,都夠喝一壺的,旁聽席上,太孫朱允炆垂著眼,仿佛低著頭睡著了,看不清其神色。
朱棟出班,不慌不忙,先問了一句:"袁禦史,我問你,北元年年南下,邊軍一年要死多少人?"
袁禦史一噎:"這……"
朱棟聲音激烈的說道:"我替你答,去年一年,北元六次入塞,大寧、開平兩衛,陣亡一千四百二十七人。這一千四百多人裡,刀箭當場死的不到一半,多的是傷重不治,抬下城牆,流血流的。"
"一聲雷下去,城上的兵,能少死三成。本王問你,讓大明的兵少死人,是不是仁?"
"可……"
朱棟第二句話跟上,沒給其反駁的空間:"再說,雷法院是父皇禦批設的。你參它,是說父皇聖斷有誤?"
袁禦史的臉,唰地白了。
九歲的孩子抬起頭,聲音脆生生的:"第三,我在北平,守的是大明的北門。我的雷,替父皇守邊,替太孫守江山。你要是覺得我不該造。行,那你上城牆,替邊軍擋箭去。"
滿殿哄的一聲,憋笑的憋笑,咳嗽的咳嗽。
老朱在禦座上仰天大笑,笑完了,一拍扶手:"咱的兒子,咱信得過!"
他指著袁禦史,笑罵:"你要是閒得慌,就去北平,幫老四去搬火藥!"
袁禦史汗如雨下,退班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旁聽席上,朱允炆望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把"替太孫守江山"七個字,翻來覆去咂摸了半天。
這個小叔叔,到底該不該信?
當晚,老朱留朱棟用膳,膳後老人家擦了擦嘴,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今天那三句話,答得好。"
他伸出三根手指,屈起兩根,獨獨留下一根。
"第三句,最好。"
朱棟垂手應是,他心裡清楚,袁禦史那杆槍後頭站著誰,殿上的人都清楚,誰也不會說破。
有些賬,現在不是算的時候。
....
九月十六,萬壽節前兩天,老朱說要帶朱棟出城。
輕車簡從,直奔紫金山孝陵。
馬皇後就長眠在這裡,老朱屏退隨從,爺兒倆沿著神道,一步一步往裡走。
石人石馬立在兩邊,鬆柏森森,日頭從枝葉縫裡漏下來,碎金一樣灑了滿地。
到了陵前,老朱親手擺供。
供桌上,三牲果品之外,還有一枚熱騰騰的燒餅,拿乾淨布巾捂著。
朱棟知道那個典故,當年父皇下獄,馬皇後把滾燙的燒餅揣在懷裡送進去,胸口燙焦了一大片,也舍不得撒手。
老朱把燒餅端端正正供在碑前,摸了摸碑,像是怕它涼了。
"妹子,還熱著。"
他往碑前的石階上一坐,跟陵碑拉起了家常。
"妹子,咱來看你了。"
"朝裡的事,不跟你說,說了你睡不著。"
"標兒在你那兒,好好的,別掛念……老二前年也去了,他不省心,你別怪他……老四守北平,守得好……允炆讀書用功,就是身子薄,心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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