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孫朱允炆日日侍疾,齊泰、黃子澄在偏殿進進出出,整座皇城,像一張慢慢拉緊的弓。
惠妃在廊下等著朱棟,見到他一句話沒說,先往他手裡塞了塊還溫著的茯苓餅,摸了摸他的臉:"瘦了。"
朱棟咬著餅,含糊地喊了聲娘。
侍疾的日子,朱棟把聽心筒、量壓匣全搬進了寢殿。
水銀柱上的數一天比一天難看,他和戴思恭隔著病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一句話:藥石之力,到頭了。
老朱自己倒坦然,白日裡精神好些,就拉著他問北平的事,一聽就是半天。
有一回講到天黑,朱棟說:"父皇乏了,兒子明天再講。"
老朱卻不乾,像個老小孩一般:"再講一遍,咱愛聽。"
...
朱棟回來第三天,黃子澄就在太孫麵前進了一言:
"郢王殿下久居燕地,與燕王親密,如今在京,不如多留些日子,侍奉皇爺,也侍奉……新君。"
留住,就是留質,朱允炆聞言沒應,卻也沒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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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傳到朱棟耳朵裡,他隻回了四個字:"我明白的。"
他看的透,此時任何事都不能急,急了就是中計,也不能去求老朱,求了就坐實了心虛。
他照舊每日侍疾,湯藥親嘗,進退如儀,讓人挑不出一根刺。
...
真正讓他魂飛魄散的,是第五天夜裡。
他在偏殿翻醫案,聽見兩個老太監在廊下壓著嗓子說話。
說什麼"從死的名錄",“尚宮局已經在造冊了"。
殉葬,朱棟腦子裡轟的一聲。
史書上那行字,此刻才血淋淋地浮上來,洪武崩,宮人從死者數十人。
朱棟連夜闖了寢殿,值夜的太監攔不住,他直直跪到老朱榻前,嘴唇動了半天,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這話怎麼問,問自己的爹,我娘會不會陪葬?
老朱睜開渾濁的眼,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是來問你娘的事吧。"
朱棟猛地抬頭,有些震驚的看著老朱。
老朱一字一頓,語速極慢:"咱病倒那天,就把名錄劃了你娘,不在上頭。"
老朱抬起枯瘦的手,放在他頭頂上:"咱把她給你,你替咱,好好陪著她。"
十歲的孩子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兩世為人,他第一次在人前失態。
老朱摸著他的頭頂,像哄小孩一樣,慢慢地說:"哭吧,在咱這兒,你不用裝大人。"
...
又過了幾日,老朱的精神忽然好了些,讓樸狗兒把那隻紅漆匣子捧了出來。
"這匣子,封了三年了。"
朱棟的心提了起來,洪武二十八年萬壽節,他頭一回見這匣子。去年,老朱開了鎖給他掃了一眼,然後又鎖上了,當時說還沒到時候。
接著老朱把匣子打開了,匣子裡三樣東西,兩道聖旨,一封手書。
頭一道旨,字跡端重:"郢王棟,朕之幼子,方外修道,不預國政,後之帝王,毋得加罪,毋得削其爵,毋得強其還俗入朝,欽此。"
免罪,免削,免還俗。
一道旨,把他"方外之人"的身份,用他爹最後的天子之權,焊死了他的身份性質。往後不管誰坐龍椅,想動他朱棟,先得掂量掂量這道旨。
第二道旨,老朱親手展開,就著燈,一字一字念給他聽:
"郢王棟,朕之幼子。性純孝,通醫道,有回天之手,懷濟世之心。朕之身後,若朝有奸佞,危及宗社;若國有大難,生靈塗炭;若朱氏子孫、文武臣工、黎庶黔首,蒙不白之冤、遇傾覆之禍,郢王可持此旨,便宜行事,先救後奏。凡朕子孫,見此旨如見朕;凡大明臣民,奉此旨如奉朕。欽此。"
一字一頓,念到"見此旨如見朕",老人喘得厲害,朱棟的眼淚早砸在了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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