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修出個人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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閏五月，初十。
這天老朱的精神出奇地好，能從床上坐起來，喝了小半碗粥，還罵了兩個辦事不力的官員，罵得中氣十足。
朱允炆又驚又喜："皇爺爺好些了！"
滿殿的人都跟著露出笑，隻有朱棟，站在榻邊，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回光返照，油燈燒到最後，火苗總要猛地亮一下。
他什麼都不能說，隻能陪著笑，聽老朱交代著後事。
遺詔，一條一條，老朱說得清清楚楚：皇太孫允炆，仁明孝友，宜登大位；喪葬從儉，毋用金玉；諸王各於本國哭臨，不必赴京。
說到晌午，老人乏了，屏退左右，隻留下了朱棟。
老朱拉著他的手道："我走後，速回北平去。"
"兒子知道。"
老朱拍了拍他的頭道："你娘帶走，咱已經吩咐下去了，大漸之後，你即日歸藩，奉你娘同行，誰也別想留你。"
朱棟鼻子一酸，黃子澄那句"侍奉新君"，老朱原來什麼都知道，老人家躺在那兒，不聲不響，把兒子身後的路，一寸一寸全鋪平了。
老朱望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這張臉刻進眼睛裡："修出個人樣來，給咱看，給大明子民看。"
朱棟含著淚，重重點頭："嗯，孩兒會修出個人樣來。"
老朱笑了，慢慢合上眼。
當天夜裡，老朱忽然醒了一瞬，朝東邊望了一眼，窗外是紫金山的方向，雨後的夜空剛洗過，一線星子亮著。
老人輕聲說："妹子，咱來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輕得像句玩笑："餅，還熱著麼？"
言罷，溘然長逝。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十，太祖高皇帝崩，年七十一。
哭聲從謹身殿裡起來，一層一層傳出去，傳遍六宮，傳遍南京城，天亮的時候，滿城白幡。
朱棟跪在床前，替父親合上雙眼，一代布衣天子，走得安安靜靜，眉頭舒展，像個睡著了的老農。
入殮前，他親手給老朱整理衣冠，老人的手已經涼了，他一根一根把蜷著的手指捋直。
這雙手，要過飯，撞過鐘，打過天下，批了三十一年的奏章。
尚宮局的名錄，還是啟用了，宮牆深處，幾十條性命跟著皇帝去了。
哭臨那幾日，朱棟在娘住了十幾年的宮院外，站了很久，他救下了娘，救不下所有人。
這個時代的賬，從來不是一個人能還完的。
他隻能把這份無力咽進肚子裡，咽得很慢、很沉，救一個是一個。
這條路，他還得走一輩子。
....
遺詔頒布天下，最後一條：諸王各於本國哭臨，不必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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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棟盯著這行字，後背發涼，又暗暗慶幸：若非老朱拚著滿朝反對把他召進京，他恐怕連最後一麵都見不得。
遠在北平的四哥，就沒這個運氣了。
四哥聞訃，率親軍南下奔喪，行至淮安，朝廷的使者捧著遺詔擋在江北大營。
史書沒寫那一天淮安的細枝末節，可朱棟後來聽親曆的人講：燕王駐馬江邊，望著對岸的南京城，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末了翻身下馬，衝南京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一句話沒說，翻身上馬，撥馬北還。
三千親軍，鴉雀無聲。
有些恨，就是從這道江邊種下的。
朱棟想起爹的托付，你們兄弟，都要好好的，他望著北邊，心裡發苦：爹，兒子隻能儘力。
...
閏五月十六，皇太孫朱允炆即皇帝位，詔以明年為建文元年。
發引之後，禮部循例來問惠妃娘娘的去處，話還沒說完，便有消息傳來，新帝批了先帝遺命：惠妃隨郢王歸藩北平，即日啟程。
偏殿裡，黃子澄欲言又止，可先帝遺命，白紙黑字，誰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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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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