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遵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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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六月初八,朝會。
黃子澄出班的時候,滿殿官員都悄悄挺直了腰。
這位太常寺卿,現在算是當朝最紅的人之一,另一個兵部尚書齊泰。
誰都知道,當年皇太孫還在東宮,曾在東角門問過黃子澄一句:"諸王位尊輩高,擁兵自重,將來可奈何?"
黃子澄當時引了漢景帝平七國之亂的舊事,說諸王不足懼,自那一日起,他便成了皇太孫的第一心腹。
建文帝登基,頭一句話問的也是他:"先生還記得昔日東角門之言否?"
如今這位"東角門"裡出來的先生,把笏板一抬,開口了。
"臣啟陛下,郢王殿下博通經史,精於醫道,實宗室之翹楚。今聖上臨禦伊始,正宜廣求賢俊,敦睦宗親。臣請留郢王於京,入講筵,與陛下切磋經義,講論醫理。此宗室之福,亦朝廷之福也。"
滿殿官員,一半低了頭,一半豎了耳朵。
誰都聽得出這話裡的骨頭,講筵是皮,宗親是皮,裡子就兩個字:留京。留郢王和留燕王三子,是一回事。
黃子澄又補了一句,語氣愈發懇切:"郢王久居北平,京中宗親無不思念。若能留京,上慰先帝在天之靈,下安宗室之心。"
這是把"留京"兩個字,包裝成了孝道。
禦座上,朱允炆沒有立刻說話,他看向宗室班列裡那個青布道袍的身影,十一歲的郢王,站在一群蟒袍玉帶中間,像根栽錯了地方的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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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笑著開口道:"郢王,黃卿所言,你意下如何?"
朱棟出班後,先朝禦座行了一禮,再朝黃子澄行了一禮。
朱棟的聲音清脆,不慌不忙:"黃學士抬舉本王了,本王五歲入道,讀的是道書,修的是道行。經史之學,實不敢當。"
黃子澄笑道:"殿下過謙,北平百姓,都叫您小神仙。神仙,豈有不通道理者?"
這是把朱棟往"不答應就是推脫"上逼。
朱棟也笑了:"小神仙三個字,是北平百姓抬愛。本王這神仙,管的是藥,管的是病,不管經史。"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不過,黃學士方才有一句話,本王想請教。"
"殿下請講。"
"黃學士說,留本王在京,是'上慰先帝在天之靈'。"
朱棟笑盈盈的看著他,眼神平靜:"先帝遺命在此,本王倒想問問黃學士,是先帝遺命算數,還是黃學士所說的孝心,更能慰先帝在天之靈?"
黃子澄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朱棟沒等他答話,伸手進懷裡,取出一卷黃綾。
雙手展開,黃綾上的字,墨色濃重,是滿朝文武都認得、又都不敢認的筆跡,先帝的親筆手詔:"郢王棟,朕之幼子。方外修道,不預國政。後之帝王,毋得加罪,毋得削其爵,毋得強其還俗入朝。"
朱棟捧著那卷黃綾,朝禦座跪下去,一字一句砸在奉天殿的金磚上:
"陛下,臣奉先帝遺命,方外修道,不預國政。留臣入講筵,是預政,強臣留京,是還俗。此二事,先帝皆不許。"
"臣鬥膽,敢問陛下一句!"
"陛下留臣,是陛下違先帝遺命,還是臣違?"
整座大殿瞬間死一樣的靜,此時黃子澄臉上的血色,也一點一點褪乾淨了。齊泰站在班列裡,攥著笏板的手,指節泛白。方才還低聲議論的官員們,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出。
滿殿的人,都看著那卷黃綾。
....
朱允炆望著呈到他麵前那卷黃綾,看了很久,那是爺爺的字,他認得出來。
他記得皇爺爺晚年,總是咳嗽著批折子,一筆一劃,墨色濃重。他小時候趴在禦案邊看,爺爺寫完一個字,會摸摸他的頭:"允炆,看仔細了,這字是給大明的。"
如今爺爺的字,被他二十四叔捧在手裡,擺在他麵前,卻不是給他看的,是給他秤的。
秤一秤,是先帝的遺命重,還是他朱允炆的心思重。
殿裡的空氣,如同繃緊了的弦。
朱允炆的手,在禦案底下,慢慢攥緊了,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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