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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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均州的船解了纜。
漢水過了均州，江麵一日窄過一日，灘連著灘，逆水上行，纖夫的號子順著崖壁蕩回來，一聲一聲，喊得山都跟著晃。
兩岸的山一日近過一日，青黑青黑的，從水邊上站起來，直壓到人頭頂。
朱棟的新功課隨身帶著走，五更天，艙裡盤膝，存想北鬥，一口氣從泥丸宮緩緩沉到丹田，睜開眼，艙板縫裡剛透進一線青。
天光大亮，他到船頭站定，起勢，雲手，摟膝拗步，一套太極推下來，江風貼著舷走，衣角都不怎麼動。
常保蹲在船尾生火煮粥，偷眼看了幾日，看不出門道，隻覺得殿下這一趟下山回來，人像江底的石頭，沉下去了，水流再急也衝不動。
船後頭一裡，一條不起眼的烏篷船綴著，十八個青衣漢子輪班吃飯睡覺，刀不離手。
...
初五一早起了東風，帆吃飽了，纖上又加了人，晌午就過了鄖縣。
初六晌午，裴烈的船從下遊趕上來，貼著船幫泊了，他上船先解下背上那卷油布，雙手呈上。
"殿下，圖成了。"
裴烈把油布卷在艙板上鋪開，指頭點著紙麵："進山的正路三條，獵戶踩出來的小路九條，香堂十七處，錢糧走哪條線，人丁約莫多少，都在這上頭。"
朱棟俯身看那卷圖，山形拿炭條勾著，一座壓著一座，溝、梁、埡口，連哪一道梁上能走馬都標了。
香堂用朱筆點了十七個點，像撒在紙上的血痂，山裡三處，其餘十四處，散在四圍州縣的村鎮裡。
"山裡吃緊的徒眾，一千出頭。"
裴烈的指頭從朱點上挪開，圍著山畫了一個大圈："可四圍州縣掛名的香堂信眾，這個圈裡頭有數萬。錢糧是從這十幾處香堂一鬥一鬥收上去，再從小路抬進山裡的。"
朱棟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沒言語。
暗樁畫得細，細到叫他心裡發沉，十七個朱點連起來是一口鍋，鍋裡煮著的是幾萬口人。
裴烈分下去的那些人，頭一天夜裡也回來了。
查段子的源頭，一路摸到漢口，雇嘴的是個陝西口音的生麵孔，茶棚裡撒的散錢，說段子的隻認得錢，不認得人，錢一斷人就再沒露過麵。
還是老手法，京城的妖言是這麼起的，沙洋的段子也是這麼起的，花錢雇嘴，自己隔著一層。
朱棟的手指在圖上那條錢糧線上，一寸一寸摩挲過去。
氣，他尋不著這個人，課裡也問不出。
可師父說過，氣尋不著，影子在地上。
人可以不露麵，銀子不能不進山，散出去的錢也有來路，一枚一枚，都有落地的聲響。
"順藤摸瓜，摸錢。"
他抬眼看裴烈："錢從哪兒起岸，在哪兒換成散錢，一根一根捋，捋到根上影子就現了。"
裴烈應了一聲，把圖仔細卷了，貼身收好，下船去了。
....
當夜，船泊在一處回水灣裡。
黃昏收纜的時候，天邊燒著一線紅霞，山影一層淡過一層。
夜裡，霞光落儘，兩岸隻剩黑黢黢的山影，灣裡的水穩，映著半輪月。
三更天，船篷頂上的小白鶴炸了毛，一聲唳叫，尖得劈開了半麵江。
朱棟睜眼的同一刻，貼胸錦囊裡那枚伏魔錢熱了，隔著衣裳，燙得清清楚楚。
他披衣出艙，江麵起了夜霧，霧裡十幾騎馬正踏水而來，蹄子落在水上沒有聲響，馬上騎著人卻都沒有臉。
白紙的身子，朱砂點的眉眼，霧裡紅得滲人。
常保提著燈籠從後艙撞出來，腿一軟："殿、殿下，江上有馬！"
朱棟立在船頭，笑了笑："是紙。"
船後那條烏篷船上，十八條漢子已經亮刀，岸上暗處，也有人影在動。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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