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年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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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天沒亮透，巷口就有人在跺腳。
朱棟在院子裡走完那一套太極，院門就叫人拍響了。
坊正老周領的頭，後頭跟著半條巷子：挎雞蛋的，抱娃的，端著一屜年糕的。
年糕還冒著熱氣，上頭蓋著屜布。
一個老太太被兒媳攙著，站在人後頭，咳起來像扯風箱，一聲接一聲，腰直不起來。
朱棟見此笑了笑，對著常保吩咐道：“搬幾張桌椅板凳來！”
他坐下來後，從懷裡摸出脈枕，叫她把手擱上頭。
三根指頭搭上去，屋簷下的風把他的道袍吹得動了動，朱棟讓她別急，等這一口氣勻了再說話。
望氣裡，老太太頭頂那團氣薄得幾乎摸不著邊，一層灰白壓在肺上。
這是凍出來、餓出來的病。
一年到頭鍋裡沒幾兩油，冬夜裡還舍不得燒炕，寒氣一年一年往骨頭縫裡攢，攢到這個冬天就壓不住了。
他讓她伸出舌頭看了看，又翻了翻眼皮。
"兩劑藥，早晚各一回，煎的時候擱三片薑。"
他鬆開手後，轉頭吩咐常保："去觀裡抓，記我賬上。"
老太太要跪，被他托住胳膊，怎麼也按不下去。
後頭有人喊，說殿下還有我娘，一上午，巷子裡來看病的一個接一個。
他一個一個搭脈，一個一個望氣。
絕大多數都是那一團薄氣：寒、濕、積勞，一層灰壓在胸口或腰上。
挑水的、扛包的、紡線的、守寡帶三個孩子的，病的來路不一樣，氣的樣子差不了多少。
這些人的藥，一律記他賬上。
也有不一樣的，綢緞莊的孫掌櫃是坐轎子來的，進門先道乏，說入冬就頭沉、胸悶、夜裡睡不實。
朱棟搭上脈，望氣裡那團氣厚實，油亮，痰濕沉甸甸壓在中焦，吃出來的，養出來的。
他照牌價收了藥錢，又收了診金。
孫掌櫃連說不多，還問要不要再送點什麼來。
有個穿綢襖的，進來的時候袖子往下壓了壓，朱棟還是看見了袖口磨起的毛邊，鞋幫上一層乾泥。
搭完脈，那團氣薄得跟老太太一個樣，藥照舊記在他賬上。
那人愣了半天，臨走抹了下眼睛。
....
常保捧著賬本在旁邊記，記到晌午，終於忍不住了。
"殿下，咱這一上午抓出去的藥，比收進來的銀子多。"
朱棟笑著說道："窮人的銀子是拿命換的，孫掌櫃那樣的，多收他二錢，他也不心疼，曾經有位偉人說過：大同者，吾人之鵠也。"
"那往後來的，咱怎麼分？"
"搭完脈你自己也看得出來。"
常保哦了一聲，把賬本翻過一頁，嘀咕說這賬沒法記，進的沒有出的多。
朱棟笑了一聲，伸指頭在那本賬上點了點。
"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
常保愣住了，他把這兩句在嘴裡嚼了兩遍，眼睛慢慢瞪圓，抬頭道："殿下，這兩句……"
"是個湖南人寫的。"
常保撓了撓頭，嘀咕道咱大明還有湖南這地，他咋不知道，可"牢騷"兩個字他聽明白了，臉一紅把賬本合上。
他嘟囔道："咱不說了，咱記就是了。"
朱棟把賬本推回去，抬眼往巷口看了看。
這條巷子裡的賬，進的少出的多，出了這條巷子是另一本。
"記你的，這本賬，得往後翻幾頁才算得清。"
忙完這些之後，朱棟準備畫一些平安符白送，不分窮富。
他進屋淨了手，盆裡的水涼得紮手。
黃紙鋪開，朱砂研到起沫，筆尖蘸飽了，一筆下去不換氣，符腳甩出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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