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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蓋布：
全靠藥物幫助我才能彎曲手指握住鋼筆。有時感覺所有病痛都集中在我的手心。我想寫信，但不願以向你父親口述的方式來寫。後來，我也不想在床邊向他輕聲訴說臨終遺言。極度恐慌，加上氣喘籲籲，那樣我的感染力會很大。現在你父親經常俯身斜靠在我的床邊。他每看完一個病人就跑來短暫探望一下，告訴我外麵天氣怎麼樣。他從來不曾承認過，我作為他的妻子對他其實是一種不公。他每天要握五十次我的手。然而，對已經發生過的一切，這樣做完全無濟於事——不公早已造成。我們家裡發生的一切不幸的根源都在我身上。請不要埋怨你父親，無論這些年來我是如何無意中引導你們這麼做的。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就總是心懷執念，想做一個通情達理、正派的人。別的小女孩隻想當個護士或者鋼琴家什麼的。她們不怎麼會掩飾。我很聰明，老早就認定了一種美德，並且堅持下去。我做事向來都想為了別人好。我這輩子待人接物問心無愧。現在我隻想說，我什麼都不想說了。連那些尋常臨終之人本該擁有的權利，比如留下一些話、交代一些事，我也想一並放棄。我寫下這些，隻為告訴你：我沒有任何遺言要囑托。
你父親又進來了。他帶來三種不同的果汁。蓋布，我應該對他坦陳這一切。他不會責備我，除非我首先責備他。在我們的整個婚姻生活中，我始終為他著想，助推他的人生邁向更高境界，推他，拉他。哦，多麼高尚，多麼高尚。親愛的，筆老往下掉
她的信最終未能署名。鋼筆掉了下來，夜班護士進來值班，雖然這時已經不再需要她了。儘管如此，我父親直到最後還那麼安守本分，未曾細看就把那封信裝進信封郵走了。當時我是炮兵部隊的一名少尉，駐紮在俄克拉何馬州一片條件惡劣的塵暴區，我與感覺的世界的唯一聯係並非這個世界本身，而是最近開始閱讀的亨利·詹姆斯。俄克拉何馬的夜晚和西南地區的廣播電台將我拋入一種與世隔絕的境地，在那個狀態下我心無旁騖，足以讓自己最終沉浸在這位老派大師錯綜複雜的描寫中。整個白天我聽著炮火的轟鳴，整個夜晚又聽著男女主人公引誘彼此陷入有關複雜且往往悲慘的命運的對白。那年初夏，在應征入伍之前——大學畢業後的那個夏天，我漫遊歐洲，度過了最後六個星期的平民生活；其中一個星期是在倫敦度過的，其間我拜訪了母親的一位朋友，她丈夫在美國大使館任職。我記得跟母親的這位朋友坐在切爾西一個小教堂裡，聽了無數有關母親的童年往事。她帶我去看了一塊鮮為人知的紀念詹姆斯的碑石。那一天過得不是特別稱心，因為這位女士真正熱衷的，是戴上白色長手套，帶著一個哈佛男生四處參觀那些文化邊角料的虛榮念頭，而不是邊角料本身。不過我倒記住了刻在那塊灰色橢圓形小石碑上的文字：詹姆斯是“在果敢抉擇中堅守優雅與分寸的崇尚者與詮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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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由母親手寫、父親寄來的這封信時，我正好在讀《一位女士的畫像》，我把信封和僅有的一頁信紙塞進書頁中間，信上的文字幾乎無法識別。從葬禮回來之後的那幾個星期，我反複閱讀這封信，以至於書都被我弄散架了。在悲痛和迷茫中，我對自己發誓，絕不會對人類的生活、對他人的生活、對自己的生活施加任何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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