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也要趕過去。我立刻決定不再提是否可以過去拿走夾在那本借給保羅的書裡的東西。也許他們倆都沒來得及讀，我可以等一等，稍後再去找赫茨本人。我沒有對這位妻子做任何解釋，她給我的印象與其說是為某事懊惱，不如說是粗魯失禮；另外，現在既是白天又適逢秋季，我已從跟逝者有關的種種思緒中解脫出來，不再被其糾纏。十一月的清晨陽光明媚，逝者已矣。
前一天晚上父親又打過電話，我現在可以斷定，黑暗中產生的有關母親亡魂的種種胡思亂想都是因為父親的出現招致的。每周總有那麼兩三個晚上，我和父親會通一次電話，聊的內容表麵上毫無意義，背後則暗含某種乞求。老人一整天都強撐著無親無靠的孤寂，忙著給病人檢查口腔，隻有在獨自一人就著牛油果和生菜吃晚飯時才忍不住情緒崩潰。他打電話時聲音顫抖，掛上電話——或者我掛上電話——後，那顫抖的餘韻徑直傳到了房間裡那幾樣簡陋的物件上。我往這邊挪，椅子卻往那邊動，這輩子我從沒這麼多次一屁股坐到自己的眼鏡上。無論是好還是壞，我在某些方麵很像父親，所以獨自待著的我和跟別人在一起的我簡直判若兩人。事實上，這些電話的麻煩在於，每當我覺得有必要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或者理智去對抗這位老人時，我其實能體會到，他長久地獨自枯坐在那間巨大的維多利亞風格的客廳裡時內心是何感受。然而，我既是父親的孩子，也是母親的孩子。我無法準確追溯他們各自對我的影響，也難以用任何科學的方式分析遺傳給我的染色體。有時，我自以為知道從父親那裡繼承了什麼，又從母親那裡繼承了什麼，而那天早上掛斷赫茨太太的電話時，關於那封信我隻字未提，我想我當時所秉持的得體舉止與理性判斷，是從我母親那一脈繼承而來的。我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好焦躁的。他們為什麼讀那封信呢？就算讀了又何妨呢？
五點，我坐在公寓裡喝著咖啡，感覺背誦古英語動詞詞尾實在無聊之極，這時，赫茨太太給我回電話了。
“我們今天早上通過話，”她說，“我是保羅·赫茨的妻子。”
“你丈夫在家嗎？”
“他的車壞了。”
這種消息一聽就算不上什麼新聞，儘管赫茨太太本人聽上去很驚訝。“那真是太糟糕了。”我說。
“他的一個活塞爆了，或者確切地說，他經常弄爆活塞——”
“我別的時候再打給他吧。那件事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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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她說，“保羅讓我打給你。他想知道你有沒有車。他這會兒在錫達拉皮茲城外的高速公路上。”
我放下古英語語法書。長途駕駛正是我想要尋找的不便。“我怎麼去那裡？”
“你能來棚屋這邊接上我嗎？”
“我想我應該能找到那地方。”
“我知道路怎麼走。我們就住在芬克賓公園的邊上——你能過來接我嗎？”接著她又令人費解地補充了一句，“我已經穿好衣服了。”
在門口看到莉比·赫茨太太時，我一眼就瞥見我那本放在廚房水池邊上的書；我沒有看見是否有什麼東西夾在書頁中間。赫茨太太沒給我確認的時間；她跑進臥室，然後又出來，雨衣在身上拍打著。接著她從口袋裡抽出一條頭巾，衝出門，都沒有正視我一眼，但設法讓我聽到她說的話：“保羅又打電話了，我告訴他我們馬上過來。”
我們往前行駛時她直直地盯著車窗外麵，在我旁邊，她的四肢卻焦躁不安地輪流活動著。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既清晰又明確：職業——學生；傾向——神經質。她動作急促，穿著黑色長筒襪，看上去營養不良，瘦削，陰鬱，緊張，我無法想象她會在走進一個擠滿人的房間時不感到煎熬痛苦。儘管如此，那種鷹隼般的急切並沒有減損她的好模樣。她的頭在脖頸上向前探著，結果就是，她那輪廓分明的大鼻子迎著風微微揚起，帶著幾分桀驁不馴——這固然折損了那鼻子自帶的傲氣，卻絲毫沒有傷及它的精致。她的眼眸是純黑色的，閃亮的頭發也是黑色的，梳理出來的樣子顯得那麼刻板和精確，讓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揣測，她心中藏著多少深重的焦慮。她的膚色堪稱完美，白皙中透著一絲青藍，像象牙一般溫潤。當她解下頭巾時，我甚至看到她太陽穴上有一根細細的青筋，泛著淡淡的紫色，輕輕搏動著。在我看來，這仿佛一種刻意為之的姿態，像故意顯露出來，提醒我們其他人，一個女人可以如此嬌弱易碎。
然而，我還是借談話的機會問她有沒有孩子。
“哦，沒有。”她說，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樣做的目的是告訴我，她太忙、太疲憊，所以沒有孩子。後來她又咕噥著補充了幾句：“謝天謝地……孩子……負擔啊……”她很令人費解，因為不管是說話還是歎息時，她都懶得看我。我知道她這是在躲避我的眼睛，也知道她已經打開過那本書，取出信封，讀了我母親的信。因為她給我的印象不是一個對自己或者別人的私生活漫不經心的人，她的難為情也傳染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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