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什麼動蕩讓他內心產生地獄般的痛苦，他都無法用理智來應對。所以他開始走向巫術。
母親完全是個異類，現在看來，這點可能非常明顯。她是我們家麵部表情最豐富的人——眼袋鬆垮，鼻子長，嘴巴寬大得像小醜一樣，但她能像大師般操控一切。從表麵上看，她既不過分深情，也不過於沉默寡言，至於外在舉止，有時人們會說我隨了她。儘管我如此愛她，但我不知道這話在多大程度上讓我受用。一來父親有著一副冷峻的麵容，二來母親對自己的反應向來拿捏得巧妙老練，我想，我大概不太像個會輕易付出的年輕人吧。我覺得自己看起來並非十足刻薄，或許更多的是隻顧自己吧。母親要幸運得多，她看上去很有自知之明。當她向父親奉上理智時，她給人的感覺是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她給他的就是那份理智。沒有哪段婚姻是簡單的，當然還有其他方麵的付出；但最重要的還是理性，因為這似乎是父親迫切需要的東西，又或許正是母親自身所富餘的。
她竭力克製自己不切實際的熱情，對於我們這些近距離看到這點的人而言，這本事簡直令人歎服。然而，在最初的幾年裡，我父親顯然並不完全理解他所參與的這種交換。他一次又一次模仿他選中的這位乾練的妻子來塑造自己，停練瑜伽兩三個星期，嘗試以某種理智的視角直麵生活。這種改變是他的本性所深惡痛絕的；他強忍著痛苦克製自己，結果卻弄得便秘了。甚至在我這個孩子看來，他顯然不是一個邏輯性很強的人；我聽他各種解釋時就明白，不管真相究竟是什麼，都遠比他告訴我的要深刻。但是對一個孩子來說，理智與不理智的區別，不過是一種區別而已。一開始，我對兩邊並無偏愛。最終，是在母親的教導下，我才對父親所癡迷的那些事物有了自己的看法。但話說回來，所有年輕人最終都會變得世故起來，在家裡總覺得身邊儘是些平庸之輩；帶著天真與貪婪，他們緊緊依附的是那些一流的心靈。公園裡已是暮色緋紅，最後一位患者也帶著修複好的下頜回了家，父親便會把他心愛的兒子往樹枝的方向拋起來。我下方好幾英尺處，草地在旋轉，連我都知道拋得這麼高是不安全的。可父親向來是個愛折騰的人，而且從早上九點起，他就一直在毫米級的精度裡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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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個晚上，我可能永遠不會忘記——我哭著落進他懷裡時，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害怕。被拋到靠近樹枝的高度時，我朝更高的地方望去，隻見從我們家客廳窗戶有人朝下向我伸出一雙手。那是母親的手。我嗚咽著落回地麵，父親不得不抱住我，然後把我扛在肩膀上往家走，路上不停念叨著去看馬戲，說我們會玩得很開心等等。我很快就克服了那種幻想：在沃勒克家，我始終處在一種掙紮之中。父母二人顯然都認為，如果我按照另外一方的想象成長，我的人生機遇將越來越少。於是，我就在這兩個多少有些惶恐不安的人之間被來回拉扯著，他們一個是憑借品味、理性和強大的自控力緊緊把握生活的女人，另一個是更願意被那些未知的奇異力量所裹挾的男人。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成功地邁過青春期，步入成年，沒有咬指甲，沒有尿床，也沒有偷停放車輛的輪轂蓋。在中央公園西的那套公寓裡，無論我父母的兩極性格合成出什麼來，我都把它當成愛來體驗。
死亡打亂了一切。一九五二年母親去世時，她顯然仍像一九四二年那樣，一心想幫父親在這個世界上站穩腳跟；父親無法獨自站穩腳跟，這是母親選擇獨自承受大部分痛苦的原因。她死後不久，我發現自己責怪父親配不上她。可後來她的信還是轉交到了我手上。儘管我滿心悲痛，也為寫下這封信時的處境感到震撼，但信中那份坦白，還是迫使我直麵一個自己從未敢正視的真相。她在世時魅力無窮，很難對她作出客觀評判。但死後她似乎成了一個惡人，我離開部隊時更願意相信是她毀了父親的生活。父親才是那個值得尊敬的人，因為他接受了自己娶的這個女人本來的樣子。莫迪凱·沃勒克愛著安娜·沃勒克，她愛他六個月後脫胎換骨的樣子。她是一個情緒溫和又理性的女人，然而顯然也曾癡迷過權力。她的克製並不像表麵看上去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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