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她回答得如此迅速，顯然是不想讓我覺得，她認為自己不該得這場流感。她那令人難以理解的搖擺不定——她會在過度自我肯定與全然自我否定之間飛速切換，讓我幾乎沒法跟她交談。這時我覺得，既然對赫茨沒有任何問題可問，當初就該轉身直接回家。你總不能專門去別人家裡閒逛啊。
“其實挺諷刺，”莉比還在跟我說，“當學生的時候，根據學生醫保政策，我本來可以免費去醫院看病。可我為了拿回學費退學了，接著我又生病了，現在的花費甚至比我們拿回的學費還要高。你瞧，我得的不是流感。”她糾正了我，“他們不知道是什麼病，但我認為不是流感或者感冒。我隻想說，這簡直——簡直太諷刺了。至少我覺得很諷刺。保羅根本不認為這是什麼事兒。”她有些不以為然地說出後麵的話，“他管這個叫生活。”
“嗯，”我說，她等著聽我會說什麼，“我想不管誰總會遇到點兒小麻煩。”
“哦，我知道，”她打斷我，“我還不至於那麼不成熟。我知道人都會生病。我想年輕的時候吃點苦總比年紀大的時候艱辛要好。”她淨說些陳詞濫調，“我當然認為會遇到麻煩，但是……但是這個病真有意思，你知道嗎？我得了什麼病？也許得了某種精神病——我的意思是說這種可能性是常有的。天哪，他們診斷不清時，各種念頭就會湧進你的腦子裡。你會忍不住想，你看啊，保羅現在一門心思要寫作——結果我就病了。你覺得，會不會是我不想讓他寫啊？這講得通嗎？”
“不通。你覺得講得通嗎？”
“唉，要是這是我的潛意識，我又怎麼會知道呢？你是不是覺得我好像要放棄了？因為我不會放棄。至少我認為自己不會放棄。至少不會有意放棄。但後來我得了這種病，他們診斷不出來。我抽了那麼多血，留了那麼多尿樣——按理說他們總能查出點什麼吧？這也不是開玩笑；我就是向自己屈服了，真該死。”
“也許你這是貧血。也許吃得不對。也許是因為到了艾奧瓦水土不服。有時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無緣無故就生病了。要我說，心理因素可以放到最後考慮。”
“你這是想讓我好受點兒。”
“你這是跟自己過不去。”
“你對我們真的太好了，”莉比說，“保羅很感激——”
我覺得任憑自己怎麼努力都無法克製住臉上再次流露出的懷疑神色。
“——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感激。”她把話說完。
“好吧。”儘管我沒有繼續追問任何顯而易見的問題，但她還是主動回答了這些問題。
“你知道的，”她說，“要他表現出很感激的樣子——唉，他就是做不到。至少現在做不到。”
我說我能理解。
“他不想看起來顯得很拮據。他不覺得自己拮據。你瞧，我對這事並不那麼在乎。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為任何事情受過苦。我有很多哥哥姐姐，人人都照顧我——還有保羅，嗯，保羅凡事都得靠工作。如果你擁有某些東西，然後又不得不放棄，其實這沒那麼糟糕。這總比一開始就得犧牲，後來還要犧牲好吧。貧窮最糟糕的地方就是太無聊了。他——他不得不放棄很多東西。”她說到這裡時停下來整理了一下毯子；等她再開口時，提起的那件保羅“犧牲”的事，在我看來卻不像是她最初想說的那件。“他是獨生子，非常戀家，可現在他們對他實在太過分了。你知道什麼是米克瓦(11)嗎？一種沐浴儀式？嗯，我參加過一次。安阿伯的一個拉比帶我到Y(12)的一個遊泳池，我穿著藍色的舊詹森泳衣，然後就舉行了這種米克瓦儀式。保羅打電話時，他的父母仍然不肯接。我們一打電話他們就掛了。換了我可能會為此殺了他們。真會拿一把刀對著他們戳進去。”
“這話聽著很不舒服。”
“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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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她好受些，我又試著說些寬心話：“誰家都會碰到這樣那樣的麻煩。”
“我知道。隻是有時候很多意外的事情會主動找上門來。如果保羅有另一對父母的話……哦，這樣說實在太傻了。”
可是稍過了一會兒，她又繼續朝這個話題方向說下去。“當——”她說，“當我讀你媽媽的信時——這樣做是不是很不禮貌？”她問道，然後臉色微微泛紅，自己接了話，“可我確實讀了這封信。蓋布，我發現她很聰明，我想，哦，如果保羅的父母有點像這樣，那該多好。我覺得沒人會像他們那樣做事。我以為，有個猶太公公婆婆該多麼令人激動啊。我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哦，天哪，我穿著那件詹森泳衣完成了那個米克瓦儀式，我還能怎麼樣呢？可他們不行。他們不想開心，他們就想痛苦，這樣反而會讓他們開心。可是，這不會讓別的任何人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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