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五月，他們能想辦法不讓家裡鬨翻。他想一直做個好兒子。對自己而言，他似乎一直在拚命維持正直。
不然的話，他大可以讓他們見鬼去。跑掉，娶了那姑娘，讓他們哭到眼睛掉出來。他覺得，這正是埃舍爾會做的事。正因為他覺得這是埃舍爾可能的選擇，這想法才讓他格外不安。如果說娶莉比是毫無風險，那它同時也意味著要冒所有風險。埃舍爾的人生讓他深感不安；稍一琢磨，他就覺得那仿佛是自己的人生。在內心深處，他已開始留意父母的反對。他不再那麼確定，自己看清莉比的程度比得上舅舅看清帕特裡夏·安的程度——至少是在畫中看到的她，即便不是生活中的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看得那麼清楚。他隻知道自己不想隻是敷衍莉比，他想愛她。
聽著傑裡叔叔在電話那頭的安慰，他感覺自己絕非那種魯莽之人。“保羅，那就祝你好運。我想，不管換了誰，這是唯一適合說的話了。”
“感謝你。”
“也替我祝莉比好運，”傑裡輕而易舉地說出她的名字，保羅知道他們立刻會喜歡上對方，“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要到五月，畢業前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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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之前我能見見你嗎？我想請你吃個飯。再請上克萊爾和她的丈夫。她會很高興見到你的。”
“那真是太好了，傑裡。我得跟莉比說一聲。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明天晚上最好，我們正打算互通兩邊的消息呢。”
“她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保羅撒了謊，仿佛得讓這個兩度失意的人少知道些愛情裡的煎熬。
“我知道我的臉蛋很有個性，可是難道就沒人說我漂亮嗎？”好吧，在廣場酒店的台階上，周圍滿是行色匆匆、衣著光鮮的人，她如願以償。今晚，所謂個性已然從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漂亮。她化了濃重的眼妝，甚至巧妙地弱化了自己高挺的鼻梁——鼻梁原本舒展的線條被頭頂高聳的黑色發髻遮住了，發髻堆在頭頂，露出纖細如少年般的後頸。門童躬身替這位女士和她的同伴開門，同伴即便穿著深色西裝、係著領帶，也顯得有些落魄——或許隻是跟身邊那身姿纖細、光彩照人的女士一比才顯得如此。
看到莉比的那一刻，保羅心裡湧起一陣明確的喜悅。但漸漸地，他卻因為她這番精心打扮而有些煩躁。何必呢？其實她隻穿了一身簡單的黑色套裝，夾克緊身，裙擺蓬鬆，但它的迷人之處——連她自己走路的姿態都透著這份自覺——在於它把她肩頸的纖細玲瓏襯得格外明顯。儘管她在流鼻涕，天氣又冷，她卻沒穿內搭，夾克的寬領口露出的肌膚透著楚楚可憐的脆弱，讓人不由心生憐惜。白手套攥著的一團紙巾（本是要讓他父母聯想到療養院和醫藥費的），反倒讓她小巧的石榴石耳環和手鐲更顯精致迷人。他們穿過大堂，走向橡樹廳的入口。保羅再次看向她時，目光深沉而專注，想從中找到那個他計劃娶的女大學生的影子：齊肩的直黑發、蒼白的嘴唇、略顯疲憊的眼睛，那個帶著冬日氣息、泡在圖書館裡、一身學生氣的莉比。可他看到的卻是讓他不安的東西——一種他隻能稱之為“野心”的東西。
然而，當他們看到傑裡叔叔，走進餐廳時，保羅低下頭，把嘴湊到她的發間。他暗自將她這番略顯闊氣與精致的打扮解釋為想給赫茨家的人留下好印象。他知道，父母對她如此忌憚、擔心她會耽誤兒子，讓她不禁開始懷疑自己在他們眼中是不是真成了什麼凶神惡煞。他明白這一點，也清楚他的未婚妻有多需要保護。他對著她的耳朵輕聲說：“我的妻子。”這個詞從唇邊說出時，一陣淡淡的幸福感在他心底漾開。
“丈夫。”莉比低聲回應，這兩個字同樣讓他心頭一顫。哦，莉比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姐妹會裡的小姑娘，她已經成長為一個真正的女人了。是他，保羅，帶著她一起從青澀童年走向成熟。此刻——看著莉比裙擺輕揚著走向傑裡叔叔，這個念頭異常強烈——此刻，她完完全全屬於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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