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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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幾個叔伯舅父什麼的個個都很失敗。他的父親同樣很失敗，不過那是敗在商業界。赫茨先生做買賣沒有多大才乾，攢下的錢利息少得可憐；當他最終從第四次失敗——這次栽在了冷凍食品上——中抽身時，除了鼻竇炎和對心力衰竭的深切恐懼，他一無所獲。他開始在鼻子底下用勺子把維克斯藥膏化開，然後為了讓自己心臟舒服，申請了一筆小額銀行貸款，買了一個巴卡休閒椅，然後安坐下來等候末日來臨。儘管如此，失敗也是有等級之分的，破產總好過廚房和臥室裡的雞飛狗跳。評判一個男人，終究要看他的家庭生活。埃舍爾舅舅的鼻腔也許清爽乾淨，但他整個一生都毀了：他從未結婚。湊近了看、湊近了聞，就能察覺到他單身漢的窘迫——西裝褲膝蓋處鼓囊囊的，鞋跟磨得不成樣子，而且據大家所知，他名下隻有一條領帶。他的妹妹，也就是保羅·赫茨的母親，說單從埃舍爾身上的味道，不用猜就知道他的床單被褥是什麼樣子。一個大雪紛飛的糟糕夜晚，她看見自己的弟弟從萊克島監獄出來，嘴裡還叼著根牙簽。萊克島監獄啊！這可是埃舍爾家的人！她為此哭了整整一個星期，直到睡去。
埃舍爾是以一個天才形象開啟自己人生的，初次演奏莫紮特作品的年齡跟莫紮特演奏自己樂曲的年齡差不多。他十六歲時獲得助學金，可以在藝術學生聯合會擺弄人體模特，觸摸和擺弄模特裸露的四肢，因此，很早就具備了遠遠超過自己年紀的優雅審美。他把炭筆畫帶回家時，家人會把畫釘在客廳牆上。“看這樣的畫，你根本不會往齷齪的地方想，”埃舍爾的母親這樣寬慰鄰居們，“瞧他把那些胖姑娘畫得多有藝術感。”家裡給埃舍爾添置了一架鋼琴，然後又買了一把小提琴和一把大提琴。他花了一個夏天的時間在盧浮宮裡做臨摹；十八歲時就接到了第一份肖像畫委托——為“毛裡塔尼亞”號的船長作畫！可那位船長早已過世，其他船長也來了又走，其間從未有女孩願意嫁給埃舍爾。保羅的父親曾質問他：難道他不知道女孩是溫柔的嗎？難道他不知道抱著女孩很舒服嗎？他就從沒親吻過一個女孩？他是不是個——絕不是！他隻是不擅長與人交往罷了，隻是稍微有些書呆子氣。
他的妹妹和妹夫商量後認為，必須想辦法讓一個年輕姑娘出現在埃舍爾的生活裡。他們邀請埃舍爾來家裡吃飯，同時也邀請了赫茨先生辦公室的秘書；他們還邀請過學校老師，也就是赫茨太太的同事。有一次，他們請了一位來鎮上的遠房表妹；還有一次——誰知道藝術家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呢——他們甚至請了一個非猶太姑娘（願所有逝者安息！），不過這姑娘平時總跟猶太人來往。他們打開收音機，可埃舍爾不肯跳舞；他們拿出紙牌，埃舍爾也不肯玩。你怎麼可能讓姑娘走進這小子的生活呢——他根本就沒有“生活”可言！儘管妹妹為此落淚，妹夫也連連歎氣表示同情，但埃舍爾的人生之所以一塌糊塗，終究還是他自己造成的。
另外一個失敗者是傑裡叔叔。他倒是結了婚，但這場婚姻隻持續了二十五年。他跟一個女人一起生活了四分之一世紀後又離婚了。那麼誰會為他感到難過呢？在基斯科山地擁有一棟帶十二個房間的漂亮大房子，周圍綠草如茵，地下室是鬆木鑲板做的。他有四個漂亮女兒，個個身材姣好——一個已經結婚，兩個在讀大學，最小的那個克萊爾，可愛的小寶貝，還在上高中；妻子更是個好女人，像公主，像女王。就算她體重一百八十磅又怎樣？他難道指望這一點會改變嗎？難道結婚二十五年後，就因為她在床墊上壓出的凹痕還和當年一樣，就要把她掃地出門？誰會對他有半分同情！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他外麵有了情人？不，不是的——是他那什麼玩意兒，他的精神分析！是他的精神分析師唆使他這麼做的。那個狗娘養的。那家夥以為生活是什麼？是輕而易舉的事？是一碗甜櫻桃？你愛你的妻子，你又不愛她；你愛撫她，你又忍受不了碰她——這種事時有發生！但這就意味著要毀掉一個家庭嗎？父親去世是場災難，可這人卻是自己一走了之！
傑裡出走兩年後，娶了一個二十七歲的女人，正是大家多年來一直在為埃舍爾物色的那種類型。“他這是在乾什麼啊，又找了個大塊頭女人——他到底怎麼回事？才二十七歲——他怎麼想的？等女方四十歲，甚至三十五歲的時候……這到底算什麼事啊！”
“那就給他打電話，倫納德。別生氣了，給他打電話，跟他談談。他是你兄弟。”
“那是他自己的生活。就讓他毀了吧。他會給我打電話嗎？如果我明天突然心臟病發作，他會把電話聽筒從掛鉤上拿起來嗎？”
“你的心臟絕對沒問題。醫生聽過了，各項檢查都做了。他們有圖表呢，倫納德。你的心率曲線平穩得很。別太激動，不然會給自己惹麻煩的。”
“我沒激動，我都快躺平了。他就算娶個十歲孩子，我也不會動一根手指頭。娶塞爾瑪的時候，我告訴過他，對吧？傑裡，你還太嫩。傑裡，你連女人都沒碰過。傑裡，給自己留點餘地。傑裡這個，傑裡那個，傑裡，她是個大塊頭女孩，傑裡——這真是你想要的嗎？現在這個也是，又一個‘高頭大馬’。他為什麼不至少給我打個電話，問問我的意見。跟我說句‘萊尼，你怎麼看——萊尼，你覺得這事我做得明智嗎’。沒問過，他，世界上就他聰明。”
三個星期後（後來開始被說成“就在那天”），那姑娘打電話來。“他走了！你兄弟走了！他出走了。我到底做了什麼啊？我該怎麼辦呢？所有這些嶄新的銀器，”她哭喊著說，“請過來個人吧，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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