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電話響個不停,這女孩歇斯底裡,我已經卷進去了。她還是個孩子——沒準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我怎麼知道?”
赫茨先生出門後,他妻子自己也開始歇斯底裡起來。她跪在那個休閒椅旁邊,對著還溫熱的皮革哭泣。誰最清楚男人的心到底脆不脆弱,醫生還是男人自己?一台機子怎麼能知道一個人痛不痛苦?他晚上連身子都翻不過來,肋骨疼得要命。沒準哪天早上,她醒了,發現他卻醒不來了。哦,上帝,天哪!他會過度興奮,卷進去,焦躁不安——然後死掉!她哭啊哭,最後強撐著來到電話旁邊,找出那個分析師的名字。她撥完號,接通分析師的電話時哭喊道:“你這個狗娘養的,我嫂子,你毀了她的生活,你這個狗娘養的,她要啥有啥,你卻毀了這一切!你給別人腦子裡灌輸了什麼樣的想法?他是什麼人——還是個毛頭小子嗎?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還娶小姑娘,她還是孩子啊!你這個冒牌貨,你這個騙子——”
然而,有一年聖誕節,他們的兒子從康奈爾大學回來,把莉比·德維特這個名字丟到他們麵前時,他們卻讓他去問問埃舍爾和傑裡。父母淚眼滂沱,有兩個原因:一是對他的這個婚姻決定感到悲痛,同樣也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傷心。不知怎的,他們養了個既用棍棒打不得,又不能衝他歇斯底裡發脾氣的男孩。從墮落、自私和愚蠢的角度來說,傑裡和埃舍爾似乎比他們本人更有能力應對這場災難。甚至在父母看來,這個男孩和他的叔叔更親近,這又是讓人流淚的第三個原因。“我讓他失望了,”父親躺在床上哭泣,雙手捂著肋骨,“他不聽我的。在我自己的家裡,我的聲音都難以從廚房傳到廁所。這孩子一輩子都在填寫各種各樣的申請表。在這個家,你隨便拿起一張紙,下麵肯定就是一份申請表。我什麼時候見過他?他什麼時候學著聽聽父親的話?他總是跑出去找人介紹他做這做那。他做過山區服務員,做過庫管,還是個拿獎學金的學生。他本該聽我的,哪怕就一次也好啊。”
保羅的母親也在哭泣,但至少——這是值得稱讚的——她試圖轉移話題。“獎學金是一種榮譽啊,”她摸著丈夫濕漉漉的臉哽咽道,“我們應該感到驕傲——”
“那是給兒子的榮譽,不是給我的。哪怕就一次,一次……五年後,冷凍食品已經風靡起來了。那個叫伯宰的人靠這個發大財,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啊……那女孩是個天主教徒,身體差得幾乎算個病秧子,才十九歲,這輩子就沒過上一天健康日子——”
“我的寶貝,”媽媽哭著說,“別的孩子甚至還不會說話的時候,他就已經能看懂裡程表上的裡程數了,我的寶貝這是怎麼了?”
當埃舍爾打電話邀請保羅出去散步時,保羅覺得沒有必要對一個本質上在整個事件中屬於局外者的人失禮。所以他就跟埃舍爾一起出去了,因為他知道,這是父母安排埃舍爾打的電話。他出去是想讓埃舍爾在這件事情上不要太難堪,因為他和自己一樣,一定覺得有義務配合這兩個無助的人想出的那些可悲的伎倆。他去是為了照顧每個人的尊嚴。巧的是,他知道埃舍爾會體諒他,至少也會保持中立。一個曾在紐約、芝加哥、歐洲學過藝術,創作過音樂,還選擇住在第三大道一家酒吧閣樓裡的人,他的價值觀顯然不同於那些落魄的中產階級夫婦。埃舍爾是個自由的人,也許有些古怪,但畢竟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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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見麵的那天雖然沒有刮風,但寒冷刺骨。他們肩並肩走在街上,兩個瘦骨嶙峋、沒戴帽子的男人,一個禿頂,另一個扭結的黑色鬈發從眉毛上方僅兩指寬的地方就開始生長了。一個縮著肩膀取暖,另一個則早已習慣了含胸駝背。雖說這姿勢讓埃舍爾看起來若有所思,但他那沒精打采的鼻尖上掛著的水珠——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可半點沒有沉思的樣子,反倒像個被忽略的小細節,就像他的穿著和五官一樣。比如他變形的耳垂,讓耳朵看起來像意外長成的;更別提耳垂上還長著毛發。埃舍爾似乎從不覺得露在外麵的部分需要費心打理。就算讓理發師、裁縫、鞋匠、洗衣工和眼鏡店師傅忙上一整天,也才勉強能把他收拾得像樣些。他的眼鏡上還別著幾個回形針,貼著幾道透明膠帶,活像個小儲物盒。
然而,這一切寒酸的景象並沒讓保羅沮喪。他湊近了些,想要聽清舅舅那輕柔如耳語的話語,頭頂上方,高架列車正帶著金屬碰撞的聲響劃破凜冽冰冷的空氣。他設法聽到的不過是“……哦……不是……人們……父母——是嗎?”諸如此類的話。埃舍爾的腦袋在大衣豎起的領子裡轉動著,疑惑地打量著外甥。
“抱歉,”保羅說,“我沒有——”
“你覺得他們不是壞人吧?”埃舍爾搖了搖頭,甩掉鼻子尖上的水珠。
“不是。我知道,埃舍爾。”
“他們是為你好。是這樣,對吧?”
“那是為他們自己好。”頭頂上的噪聲實在太大,埃舍爾大概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隻有讓我開心才叫為我好,隻有為我好才算給我祝福。”
“他們很樂意給你祝福,他們太想給你祝福了。”埃舍爾說著從口袋裡舉起兩隻沒戴手套的手。
“那就讓他們繼續祝福好了。”保羅說。
埃舍爾正在摳指甲裡的油漆。“他們曾想為我送上祝福,他們想給每個人送上祝福。你多大了,保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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