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茨——他媽媽總把他的生活管得死死的。莫裡喝這個，莫裡喝那個——哪怕就下點太陽雨，她都要跑去學校給他送雨靴。保羅從來不用受這個。我們一直都尊重他的獨立。”她說話時，從圍裙上拽出線頭，塞進家居服的口袋裡。“可他把他爸爸傷成那樣，”她攥著拳頭捶了捶膝蓋，“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把那男人熬成了老頭。這輩子我們就求過他一件事。就一件。”她舉起一根手指，想讓我相信，在這茫茫宇宙之中，他們的要求有多微不足道。“他給了他爸爸一個永遠忘不了的傷口。他爸爸一輩子像奴隸似的為他打拚，抓住所有機會，換來的卻是壞運氣和一記狠狠的耳光。這叫什麼感恩節啊。”她嘴唇抖動著，起身離開了房間。
幾分鐘過去後，我聽到她在問：“你好了嗎？”
“好了。”
“你感覺還好吧？”
“有點累。”
“我跟你說過不要使勁。醫生也告訴過你——”
“我沒有！”
“順其自然就好。”
我站起身，等著他們走進客廳。腦子裡複盤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和說過的話。我是不是沒做到莉比希望我做的事？還有什麼是我能做的？我不是魔術師；她和保羅的婚姻，無論能否自愈，終究都得靠他們自己，我插不了手。聽到赫茨先生小心翼翼地挪進客廳時拖鞋發出的落寞聲響，我為他感到難過——隨即又對他口中的“對頭”生出懷疑。那一刻，莉比在我眼裡竟也像個對頭；我才意識到，她對我耍了多少心眼。她的那些心思，在我之前看來不過是克製與保留，是合乎體麵的善意。如果說我有錯，那也是因為有時我實在不夠“有心眼”，沒能儘到本分。我覺得自己被她利用了，成了她的工具，瞬間也染上了這對心臟病患者夫婦心中那份毀了他們晚年的猜忌。我想，男人身上一定有某種弱點（後來我想到，保羅和我都有），讓莉比鑽了空子。當然，我不該因為自己的弱點就不信任她——可女人向來有一種曆史優勢（那些年被壓迫、扮無辜、在性事上妥協的經曆），有時連最忠誠的男人都會因此對她們產生動搖。那一刻，我自己也有些動搖，對那個我骨子裡其實深愛著的性別生出一絲反感。
我輕聲道別，沒因為自己像個闖入者而羞愧，反倒覺得自己有些糊塗，又自欺欺人。
“祝你的新事業順利。”赫茨先生在我身後喊道。
我雖不明白他為何要祝賀我，但還是謝了他。他抬起一隻手，像是要揮手，最後卻隻是帶著一絲認命的意味，輕輕按在自己虛弱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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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我才想起多麗絲和莫裡·霍維茨還在6D等我。我轉身沿這條沒樹的街區往回走，走進那棟都鐸式的紅磚公寓樓——保羅·赫茨這輩子唯一被求過一件事的地方。這棟樓叫“利物浦之臂”。
多麗絲猛地開門，把我拉了進去，我竟有種被跟蹤的錯覺。一踏進門，她放鬆地穿著鬥牛士風格的褲子和白襯衫，手裡拿著本《哈潑斯》雜誌，示意我去客廳。四周鋪著淡藍色地毯，家具都矮矮的，整個房間的布置仿佛專為空中生物的舒適著想——頭頂空間寬敞得能飛，可像我們這樣的兩足動物，在北歐風格的咖啡桌、抱枕和鱷梨盆栽構成的“叢林”裡，就得小心別崴了腳。莫裡那壯碩的身軀占著一把淺色瑞典椅，屁股離地毯不過三英寸；和多麗絲一樣，他也換了家居服，穿了條果味冰棒似的淡彩色棉料褲子，鬆鬆垮垮的，沒係腰帶，隻靠三英寸寬的鬆緊帶勒著，能隨時調節。要說顏色，大概是覆盆子色。他腳上一雙小小的彩色拖鞋，我注意到他的小腿和腳踝竟很細；他整個人透著股輕飄飄的勁兒，仿佛一從矮椅上站起來，就會飄到天花板上，無助地撞來撞去。他這上寬下窄的樣子，讓我想起杜米埃畫裡的律師。他笑著迎接我，那笑容滿是熱情，我才意識到，正是那一身贅肉，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他那靈活又性感的妻子讓我在抱枕上坐下，問我要不要喝杯“金章咖啡”。我答應了，她便邁著鬥牛士般的步子，轉身去了廚房。
“說話大聲點，”她喊道，“好讓我也能聽見。”
“等你過來再說，多麗絲。”她丈夫回答。等待時，我注意到音響櫃上有張照片；莫裡察覺到我在看。那是個裝裱精美的大相框，裡麵是多麗絲穿泳衣的樣子。莫裡說：“過幾周我們還要去那兒。聖誕節一過就去。那兒太棒了，簡直妙極了。”
“肯定的。”我友好地應道。
“在那兒你能真切地感受到快樂。那兒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舒服、讓你開心。連大堂都這樣。說到底，在大堂能乾什麼？等個人，打發時間唄。可就連大堂都透著美感和愜意。多麗絲迷死那兒了。去邁阿密之前，她嘴裡全是邁阿密；從邁阿密回來，嘴裡還是邁阿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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