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打水吧？”
“不用了，謝謝。我隻是順道來拜訪。”
“親愛的，”他對妻子說，“給我來點蘇打水。”
“你還好嗎？”
“當然，當然，我很好。隻是感覺嘴裡味道不太對勁兒。”
赫茨太太剛離開房間，她丈夫就猛地在躺椅裡坐直了身子，仿佛被中風電擊般從中間劈開。他的臉在躺椅紅褐色的皮革映襯下，像一張被揉皺的白紙；他掌心朝下，上下揮動著手，像是裁判示意跑壘員滑壘成功而避開觸殺時的手勢。“抱歉，抱歉，”他低聲懇求，“她今天心情糟透了。不好意思。”廚房傳來蘇打水的嗞嗞聲，他又癱回椅中，那姿態在我看來，像是對死亡發出了公開邀請。就在那一刻，他仿佛耗儘了一周的力氣。
他妻子把墊著杯墊的小玻璃杯遞給他。“杯子是熱的，”他說，“簡直要燙手了。”
“我是倒在一個熱杯子裡的。冷水會刺激腸胃。”
“老天爺啊，誰喜歡熱的蘇打水。”
“喝了吧，拜托。”仿佛正因為他不喜歡，這水才更該喝。他喝著水，一隻手按在胸口，脖子做著各種拉伸動作。好不容易對付完這杯帶氣的水，他才轉過來對付我。赫茨太太回到椅子邊——隻坐了個邊兒——丈夫把杯子捧在肚子上，擺出一副公事公辦卻還算禮貌的樣子。
“很高興見到保羅的朋友。”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保羅讓我順道來問候下。”
無人回應；這話聽起來就那麼像瞎編的嗎？
“你住這兒？”赫茨太太追問道，與其說是問我，不如說是在問我那副紫褐色手套，“在布魯克林？”
“我父親住在曼哈頓。”我說。
“你是做什麼的，律師？”她這種天真裡帶著點古怪，讓我心裡一沉：像是排外情緒和純粹的反感混在了一起。
“我在芝加哥大學教英文，保羅是我的同事。”
“已經是同事了啊。”赫茨太太朝丈夫做出一副假裝驚訝的表情，“接下來說不定就要當學院院長了。”
“他乾得很不錯。那是一所非常好的大學。”
她立刻把我懟了回去：“學校在哪兒都挺好，”她說，“我以前也是老師。”
“他教英文嗎？”赫茨先生問道，“教什麼？拚寫、語法那些玩意兒？”
“一門是大一寫作，還有一門是人文學科。”
“哦。”兩人應道。赫茨太太似乎想說點關於人文學科的內行話，可想了想又放棄了，隻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顯然對這頭銜涵蓋的一切都不怎麼待見。
“你們知道嗎，莉比在學院院長辦公室工作。”
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她是我最喜歡的人之一。”我說，這句複雜又誇張的話讓我臉紅了好一會兒才褪去。幸好赫茨夫婦此刻隻在意自己的感受，對別人的情緒毫無反應。“她晚上還上課呢，是個很努力的姑娘。”
“是啊，是啊，是啊。”赫茨先生嘟囔著，可他這“是啊”指的似乎不是我在說的事。
“我假期來曼哈頓探親，就順道過來了。希望沒打擾你們。”我因為自己翻來覆去說同一句話而顯得有些無力。
“赫茨先生病了，”他妻子盯著我，直到我閉了嘴才開口，“我們今天就決定待在家裡。誰願意去擠那破交通啊？”
“對，我們決定待在家裡，”赫茨先生說，“本來打算周末去裡約熱內盧的，結果還是決定待家裡。對了，我好像能上廁所了。”他對妻子說，她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幫他從躺椅的軟塌裡脫身。他堅持自己走著去洗手間。
“門留條縫。”她對他說。
“行了，行了。”廚房門口的地板上鋪著報紙，他踩著報紙走過去，像是在過冰麵。幾秒後，浴室門關上了。赫茨太太匆匆離開客廳，我聽見她喊：“你還好嗎？”
“沒事。”
“別太用力，”她說，“門留條縫。”
回到客廳後，她那雙剛才還在打量我衣著和舉止的眼睛，此刻刻意避開了我；她忙東忙西，整理著屋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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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病得很厲害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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