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他媽的搬走。”
“你要以道德敗壞為由趕我走?就因為我不愛乾淨?”
“我可不想等你的客戶打電話來,我孩子接起電話——”可話剛說出口,這事兒就讓她累得慌。啥都累——連想想接下來要做的事都累。再登招租廣告、接電話、約看房、帶十幾個姑娘或太太看房……一想到茜茜走後,自己還得把這地方從上到下再擦洗一遍,她就沒了底氣。當初為啥不租給某個熱心的物理係小丫頭呢?居然覺得這蠢貨會乖巧有趣、能帶來樂子,真是瘋了!現在她真心隻希望茜茜鑽回她那臟兮兮的房間,關上門,愛怎麼糟踐自己的人生就怎麼糟踐。她沒說話,但或許是她耷拉的肩膀讓茜茜來了勁,要跟她對著乾。
“瑪莎,別因為你自己那點性問題,就把沒啥問題的人叫色情狂,行不?就算你性冷淡,或不管啥破事煩著你,我也沒說因為這就不住你家了。你呀,簡直是個性方麵的麥卡錫參議員,老天作證你就是。”
“我正嘗試烹製傳統的感恩節火雞呢。你乾嗎不去聽你的唱片。”
“其實我覺得,你真正膈應的是布萊爾是個黑鬼。”
“照我說,朋友,就算你跟整個尼日利亞軍隊和比屬剛果海軍陸戰隊一起赴死,都跟我沒關係。別來煩我,行嗎?”
茜茜拿起鏡子和鑷子,走出了廚房。而瑪莎·雷根哈特確信,自己從未如此狼狽不堪、遭人踐踏;從未如此軟弱、敷衍、毫無原則。最糟糕的是,她竟對此毫不在意。要是還有力氣厭惡自己,那厭惡的對象也該是這種“不在乎”本身——她已經懶得去在乎了。近四年來,她一直強撐著扮演父母兩個人的角色,而非半個家長。就連認真過國家法定假日,都是她刻意做出的高尚決定,她覺得離婚的人都該這樣補償孩子。三年半前,她做過一籮筐這樣的“高尚決定”:要是辛西婭腿長,就送她去上芭蕾課;要是她腦子靈光,就送她去最好的學校;馬基得像芝加哥所有有親爹陪著的孩子一樣,瘋狂迷上白襪隊……諸如此類,沒完沒了。可如今,這整套愚蠢的謊言,所有她沒做到的事,都從每麵牆、每扇門、每個櫃子裡衝她尖叫。看著這沉甸甸的火雞要烤、蔓越莓要煮、銀器要擦,她覺得自己已經走到頭了。要是能多睡一小時,她說不定還能咬緊牙關,再撐四年。可現在,一切都預示著她的潰敗——就連休閒褲裂開的縫都在“告密”,誰要是願意看,都能發現瑪莎·雷根哈特沒穿內衣。
可她又能怎麼辦呢?早上七點,還沒刷牙喝咖啡,她就得麵對一個困境:到底是不穿內褲算邋遢鬼,還是穿條臟內褲更不像“十足的美國好媽媽”——結果發現乾淨內褲一條都沒有。她在昏沉中做了選擇,如今正為這選擇承受著糟糕的情緒。渾身邋遢讓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她伏在水槽邊,對近在眼前和遠在天邊的未來都閉上了眼。她想,要是能掐住那個漲她房租的人的脖子,或許能好受點。可漲房租的不是人——是中介公司。連個能對著吼的人都沒有,真要打電話投訴,人家隻會說:“我們隻是打工的,女士。”
沒過多久,女兒從前門衝了進來,右膝蓋磕破了,血順著小腿流,她卻毫不在意。
“媽媽,爸爸的畫!”
“爸爸的什麼?辛西婭,瞧你的膝蓋——”“爸爸的畫,一幅畫!”
“辛西婭,你的膝蓋怎麼了?”
“沒什麼。我滑了一跤。你瞧!”辛西婭把報紙折到藝術版,在瑪莎眼前晃來晃去,卻死活不鬆手。
“冷靜點,”瑪莎說,“你老這樣晃來晃去的,我怎麼看?去洗一下你的膝蓋。求求了——你想傷口感染,然後變成青色嗎?”
“爸爸的畫——”
“趕緊去洗你的膝蓋!”
辛西婭把報紙扔到地板上,垂頭喪氣,一瘸一拐地朝衛生間走去;既然膝蓋要折騰她,她就借膝蓋撒撒氣。“老天!”她嚎叫了一聲,又一瘸一拐地走進過道,“基督耶穌啊!”
辛西婭走了,瑪莎反而鬆了口氣,她本就不想讓孩子撞見自己可能露出的震驚。她從地上撿起報紙,在廚房餐桌旁坐下。心跳慢慢恢複正常,不過辛西婭說得沒錯,《紐約時報》上真登了她前夫的畫。她一眼就認了出來,隻有標題改了。以前叫《熟透的妻子》,現在改成了《墨西哥》。這個混蛋。她任由自己刻薄地罵了幾句:稚嫩之作。剽竊自德·斯塔埃爾。拙劣。模仿他人。俗氣。直白。放縱。她把所有想衝他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可這些咒罵隻會讓回憶更鮮活:那些可怕的爭吵,那些被他扔到廚房牆上的早餐,那些他摔門而去的時刻,那些他又回來的時刻,那些他打她的時刻,那些他哭著說“我其實是個好人”的時刻……所有這些都鮮活地刻在她沒打麻藥的記憶邊緣。墨西哥!改成南斯拉夫不行嗎?《一籃水果》不行嗎?什麼都行,就別是該死的墨西哥!
她的目光在專欄裡上下掃視,讀得毫無章法。文章標題是《十街畫展平淡無奇,雷根哈特成唯一亮點》。
……理查德·雷根哈特除外。這位定居亞利桑那州與墨西哥的畫家,在其四幅作品中展現出的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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