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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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總在下雪，深夜也一樣。屋內，雪花撲打著她臥室的窗戶；屋外，雪花落在我沉重的眼皮上。我掙紮著駕車穿過一片漆黑如南極的夜色駛向第五十五街，雪幾乎要把我逼上樹、逼進下水道。回到家，雪粒敲打著我的窗戶，像時間在滴答作響，黎明又要來了。我穿著內衣和襪子鑽進淩亂的床，裹緊皺巴巴的床單，一頭栽進夢鄉。我的身體對那個冬天記憶猶新。那時的身體總是疲憊不堪，可憐的家夥；而屋外，在身體無力改變也無力摧毀一切的地方，雪總下個不停。
發動機在我身下突突作響，暖氣機嗡嗡運轉；我往鼻子裡滴了滴鼻液（感覺腦袋裡的間隙像灌滿了倫敦的濃霧），可藥水隻一路灼燒著流到我紅腫的喉嚨。身體從無忠誠可言——你用愉悅滋養它，它卻回饋你病痛。我把車停在“夏威夷之家”對麵，等瑪莎下班，這時普通感冒找上了我。
手表顯示一點過一分，接著是過兩分。我燒得暈乎乎的，幻想著表針一路走向黎明，氣溫持續下降，到天亮時芝加哥會徹底裂成兩半，一半墜入湖中，另一半被風吹向西部，越過無儘的草原和山脈，最終墜入太平洋，融化得無影無蹤。我渴望春天，渴望溫暖；天氣和我的快樂都亂了套。
一點過三分。瑪莎還沒出來。“夏威夷之家”的經理斯派塞先生穿著大衣、戴著帽子，提著錢袋出現了。每晚等著送他去把錢存保險箱的警察打開警車車門，斯派塞坐了進去。一陣寒意掠過我全身，我打了個噴嚏，接著又打了一個。我低下頭，半睡半醒間做起了夢：希爾伯曼太太在給我織一件巨大的毛衣；一個穿工裝褲和網球鞋的工人在做一個帶黑框的盒子，他是我父親，那個盒子是給我做的。
“喂，開門。”
人行道上站著瑪莎，還有另一個人——一個裹著大衣、戴著帽子的姑娘，臉看不清。“讓我們上車。”瑪莎喊道。她們帶進來的寒氣穿透我的外套，直達骨頭。
瑪莎側過臉，我們輕輕碰了碰臉頰。“能載特雷莎一程嗎？特雷莎，過來，這是蓋布。送她到地鐵站就行，她不太舒服。特雷莎，關上門。”
“謝謝你。”
“別擔心那些書，”我說，轉過身看了她一眼，“把東西推到一邊就行。”
“我其實用不著……”她擤了擤鼻子。開到半路，特雷莎開始抽泣。瑪莎碰了碰我的腿，但她用不著這樣，因為我根本沒有心情問這問那。
我們到那班列車跟前時，瑪莎跪著轉過身，麵對後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試著睡一會兒吧。”
“我就知道，”女孩哭著說，“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們等她走上站台消失後才離開。
“可憐的傻姑娘。”瑪莎說。
“瑪莎，我送你回家。我自己也得回去了——”可她沒在聽，我也沒力氣重複了。
“那可憐的笨蛋懷孕了。”
“聽到這個我很遺憾，但我自己也快累垮了。送你到家，我就回自己那兒。”
“哦，是嗎？”
“我快死了，親愛的。說真的，我快不行了。”她沒回應。“你明天來我這兒，”我說，“安妮·拉斯密斯明天不是要來嗎？”
“我答應馬基明天帶他去買聖誕樹。”
“讓安妮陪他——你可以過來——”
“我答應他了。”
“那好吧。我今晚實在太累了。”
到了她公寓樓前，我甚至沒熄火。
“一整天我都在對自己說：今晚我要和蓋布裡埃爾·沃勒克來點不正當關係。”
“這真讓我覺得太榮幸了，”我說，“可是我感覺喉嚨好像被撕裂了。”
“我讓阿伯克龍比店送來一套新的鞭子和拇指夾。”
“瑪莎，每天晚上你翻個身就睡著了。每晚我都得在這種鬼天氣裡開車回家，想睡幾個小時——”
她吹起了口哨；八小時工作反倒讓她精神抖擻。
“我早上還有兩節課要教，”我說，“真沒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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