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的盤子走向廚房，在陽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有些疲憊。他該理發了，褲子也該熨燙一下。“愛情這東西本就不自然，”他頭也不回地說，“世上大部分的愧疚，都源於胡思亂想。”他消失在印有花紋的屏風後——屏風擋住了水槽，保羅看不見那邊的景象。
“埃舍爾，我們對生活的理解根本不一樣，”保羅記得很清楚（這份記憶讓他的立場變得不堅定，也讓他陷入沮喪），“很久以前我們就聊過這個，一直沒達成共識。”
“保羅，”屏風後傳來聲音，“我給你省幾千塊錢，給你快速補個大學課程，再附贈一次精神分析。”他走回光亮處，拿起抹布輕輕拂過盆栽的葉子。
舅舅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嚴肅。保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付得來。“你以前就跟我說過這些了。”
“我有什麼辦法？”埃舍爾問，“你根本不聽。”
保羅從本該當床的沙發上站起來。除了去廉價旅館硬扛，他還能做什麼？可在廉價旅館裡，對著光禿禿的燈泡，他能撐下去嗎？不如把銀行裡剩下的錢都取出來——那筆本打算用來養孩子的錢——去上城找個能看見中央公園的好房間。稍微體麵點、舒服點的環境，或許能幫他撐過去。但習慣了節儉，哪能一下子就學會花錢……而且，要是莉比還是想要孩子怎麼辦？他又坐了下來，仿佛剛才站起來隻是為了活動一下助消化。“住這兒有條件嗎？”他臉上帶著笑問，“比如必須聽你說教？”
“孩子，”埃舍爾說，“沒有什麼條件。這就是我想要告訴你的。我不關心條件。我跟生活和解了，我認識的人裡，就我一個能做到。”
保羅還是像幾年前一樣，摸不透舅舅。“那你很多年前帶回來的那個小姑娘——”
埃舍爾從房間對麵抬起頭來，他正在那裡給植物澆水。他的眼睛裡不是也有淚光在閃爍嗎？“我的小帕特裡夏·安？”
“她曾讓你開心過嗎？那就是你說的‘跟生活和解’？埃舍爾，拜托，別拿彼此的煩惱開玩笑。”
“唉，你不懂失去的滋味。”
“可你不是一直跟我說你很開心嗎？”
“傻瓜，我過得糟透了。這有什麼好爭的？我還以為我們要聊點根本問題呢。”
他的行李箱就在門邊不遠處。樓下的第三大道兩旁全是旅館，但他知道，那些旅館沒一家舒服。“就花點錢吧，”他對自己說，“你值得。”可在這個問題上，他心裡肯定有過掙紮，因為下一秒，他又開始想象自己窩在某個破舊旅館裡的場景。那樣似乎“理所應當”，但他知道自己沒那個力氣。隻要有一點陪伴——有人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他或許就能撐過去。然後，就能自由了！“埃舍爾，要不晚點再說吧。”
埃舍爾正從門後取下他的運動夾克：“保羅，我認識個姑娘，跟你特合得來。小巧玲瓏的，還有一雙漂亮的黑眼睛——華盛頓公園裡到處都是這種姑娘——但我正慢慢把她腦子裡那些沒用的幻想給清空。你看，這對我來說是新鮮事，我以前從不教別人這些。我就喜歡人保持本色。保羅，你知道我這幾年一直在做什麼嗎？”他從內兜裡掏出一條領帶，在脖子上繞著，“你猜？我在尋找‘本色’的東西。懂嗎？我想真切地感受生活的本質。明白嗎？你舅舅我是這個時代的產物。看！這就是埃舍爾！”領帶係好了，他舉起雙臂。看吧！他的襯衫從褲子裡往上縮了一截。他發現自己沒係皮帶，又朝廚房走去。
“他就喜歡不修邊幅，偏愛無序的生活。”保羅心想。這又是一個他和舅舅不一樣的地方。他自己邋遢，是因為心思不在這上麵。那他們倆到底有什麼共同點呢？畢竟，他最終選擇來找的是埃舍爾，甚至沒考慮過傑裡叔叔和他那帶空調的大公寓。“對了，”埃舍爾從廚房喊回來，“那姑娘煩的是她的人際關係。這都是她的原話：她不懂怎麼愛人，性格有破壞性，從來沒跟別人真正溝通過。我問她，怎麼了，電話響了你不接嗎？可她聽不懂我的意思。她跟我說，沒人能真正愛別人，因為我們都活在原子彈的陰影下，而且上帝已經死了。保羅，你得見見這姑娘，她的毛病跟你差不多，就是沒你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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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擔心原子彈，埃舍爾。”
“我是說你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負擔。想太多，沒人懂，活得太累。太糟了。”
埃舍爾現在穿戴整齊，站在保羅麵前。“這麼說，埃舍爾，你是支持情感放縱、人與人之間疏遠、彼此隔絕，某種程度上的道德孤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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