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他能想象到的最虛假的偽裝。無論是清晨在“背叛婚姻（乃至婚姻本身的傳統）”與“背叛自己身體”的夾縫中掙紮，還是夜晚以同樣的狀態結束一天，都讓他無比煎熬。久而久之，他們連上床睡覺的時間也很少一致了。
黃油融化、蛋殼裂開、蛋液滴落、嗞嗞作響，這些聲響和畫麵（仿佛從未從他腦海中消失過）又將他拉回了家庭生活的現實裡。
房間另一頭，埃舍爾喊道：“朝上翻還是朝下翻？”
“朝上。”
埃舍爾家窗外的高架鐵路早已不在，陽光得以照進屋裡，給環繞房間擺放的盆栽植物那硬挺卷曲的葉子鍍上了一層光澤。然而，城市景觀的變化並未給房間的地板、牆壁和家具帶來多少改善。至於埃舍爾，無論窗外有沒有高架鐵路、光線明亮還是昏暗，他看起來都沒什麼變化：鼻子、毛孔、頭發、肚子、身上的氣味，隻是比六年前老了些而已。
“芝加哥的天氣怎麼樣？”埃舍爾喊道。
“已經是春天了。”保羅回答。
“挺熱的吧？”
“嗯，挺熱。”
“那地方的氣候才叫極端呢。冬天要受加拿大那邊的破天氣影響，又是冰又是風，到了夏天，呼——熱得要命。保羅，我當年在那兒，光是濕氣太重，我頭發都大把大把往下掉。”
“我都忘了你以前住芝加哥。”
“又潮又黏，警察還腐敗，”埃舍爾從廚房那邊喊過來，“難怪人早早就禿了。不是汗流進帽簷，就是愁得要死。”他穿過房間走過來，一隻手端著平底鍋，另一隻手指著外甥的發際線，“不過你現在還好，沒掉多少。說實話，保羅，你看起來狀態不錯，臉上帶著種沉穩的神情，像克拉科夫愛樂樂團的第二小提琴手。”他把煎好的雞蛋滑進保羅遞過來的盤子裡，然後坐下，手裡還晃著平底鍋。
此刻，保羅心中湧起的釋然感，和一開始在多麗絲家時如出一轍。他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今早的“重新開始”已經搞砸了一次。現在他想得更清楚了，從布魯克林坐地鐵回來的路上，他終於弄明白了這次紐約之行的意義。“謝了。”他對埃舍爾說。埃舍爾笑了笑，即便隻是這樣，也給了他一絲慰藉。埃舍爾開門、和他握手，當保羅問能不能在這兒住一兩晚時，埃舍爾指了指沙發，沒問任何問題，至少當時沒問。
“你看人的眼神，”埃舍爾說，“好像嘗儘了人間百味。”
保羅剛夾起一口雞蛋要送進嘴裡，又放了下來；他忍著從胃裡翻湧上來的惡心感說：“火車上沒睡好。”
“哦，那倒也說得通，”埃舍爾從椅子上站起來，拉過畫架旁的高腳凳坐下，“這麼一來就都解釋得通了。”
“但你還是老樣子，埃舍爾。”保羅苦笑著說，又試著吃了一口。他告訴自己沒什麼好擔心的，已經找到一張能暫住的“中立床”，可以按計劃行事了。
“我嘛，總能保持一種超然的心態。”埃舍爾說。
“你見過我爸了？”
埃舍爾那雙被眼鏡放大的皺巴巴的眼皮垂了下來，一切儘在不言中：“就從走廊裡瞥了一眼。”
“那我媽呢？”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你是想讓我給你講講她最近有多歇斯底裡，還是說你想回顧一下她以前的‘光輝事跡’？”
“她提到過我嗎？”
“保羅，沒有她不能提的事。她就愛翻陳年爛賬，從來都分不清主次。”
但他還是想聽聽，或許這樣能給自己多些力量。“她怎麼說我的？”
“我還以為你想象力挺豐富，自己能猜到呢。”
保羅又吃了一口，覺得沒理由不跟舅舅坦白，畢竟舅舅是想幫他的。“我不打算去見他，埃舍爾。我做不到。以我現在的生活狀況，見他沒任何意義。我大老遠來紐約，是因為……我也說不清具體原因，”這部分他還不想說，“今早我去布魯克林了。”
“我料到了。”
“這次從芝加哥往返一趟花了不少錢，我都負擔不起。埃舍爾，我問你，我虧欠他們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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