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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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過得痛苦不堪。在偽裝與現實、虛構與本真之間，矗立著的是自己備受煎熬的靈魂。這些年來，保羅·赫茨一直在自欺欺人，假裝自己是另一類人。此刻，一個念頭突然在他腦海中浮現，就像寒夜漫漫、滴水不停後，樹枝上凝結出冰淩一般。不，他根本不是什麼重情之人；他忽然意識到，若說自己有什麼特質，那也隻是個儘責之人罷了。而當他的兩個自我——一個是真實的自我，一個是虛構的自我——變得混淆不清時，當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去“動情”時，他的心便成了一塊石頭，他的意誌非但沒有轉化為行動，反而滯留於體內，成了那顆鐵石心腸的堅實外殼。這一切都讓他對“自我”產生了一種沉重的感知，這種感知是過去這些年切切實實的體會，他對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隔閡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文本式認知”，仿佛內衣、領帶、襯衫、外套層層包裹下的身體不堪重負，連空氣都變得厚重起來。
這種窒息感在與妻子同床時最為強烈；矛盾的是，赤身裸體時的煎熬遠比穿著衣服時更甚，且差距懸殊。在被單之下，他格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體那種沉重的、極具壓迫感的物質性——他的手指與腳趾，身上所有堅硬的肢體末端，都像小小的鋼套。舞者能與世界相融，流動自如，而他隻覺得自己遲鈍麻木。唯有一處本應堅硬的肢體末端，他卻感到綿軟無力，那便是他的陰莖。儘管它偶爾會響應“責任”的召喚，更罕見時也會被“情感”觸動，但大多數時候，它似乎已退出了“活躍狀態”。若不是因為每天都要和一個女人同床共枕，需要頻繁想到它，他幾乎都要忘了它的存在。
當然，青春期時，勃起曾是他的負擔之一，在他看來，那是自己必須承受的苦難。下公交車時，他得故意彎腰駝背掩飾；在學校走廊裡，他要用活頁筆記本擋著身前；在小便池前，每兩次就有一次會把尿濺到空中。可如今二十七歲的他，不知是荷爾蒙趨於平衡，還是已然衰退，竟需要借助刺激才能有反應。在漆黑的火車車廂座位上，他有那麼一瞬間想站起身，走到車廂儘頭搖晃的洗手間裡，自己解決一下。這個念頭並非隻因火車的晃動而起，過去在家時，莉比外出的日子裡，他就曾有過這樣的想法，也付諸過行動；甚至有幾次，莉比還在隔壁房間睡著。這並非什麼反抗或怨恨之舉，更算不上變態，而是一種自我確認：我好歹還是個男人。可事後，他往往無法確認這一點；相反，他會覺得生命之泉仿佛從體內流失殆儘，癱坐在馬桶蓋上，像個空殼一般。他甚至覺得，若此刻自己摔在衛生間瓷磚上磕斷了骨頭，身體發出的沉悶回響會傳遍整棟房子，連妻子都能聽見。
火車緩緩停下。窗外一片漆黑，開始下起雨來，他們大概到了俄亥俄州境內。“列車停靠期間請勿自慰”，他在心裡自嘲。他既沒遵從責任，也沒順從情感，隻是出於常理——把糟糕的事變得更糟，沒有任何意義。真的沒有嗎？那他為什麼還要往東去？
電報是寄到學校給他的。他把電報塞進兜裡，繼續處理手頭的事——那天下午，他要去拉薩勒街見律師。他給了賈菲一張三十六美元的支票，支付那姑娘三次看產科醫生的費用。要是莉比自己懷孕，藍十字與藍盾保險就能覆蓋這些開銷；如今，經曆過賓夕法尼亞那次沒上保險的危機後，他的保險保得非常全麵。可現在，他要付的卻不是妻子的住院費。說到底，他們與醫生的所有交集，從來都不在保險公司認可的“常規項目”之列。他生活中的大部分事，似乎都算不上“常規”：墮胎、領養、被家人排斥……不過，他才剛認識賈菲，不想顯得不知感激或自怨自艾。他笑著遞過錢，賈菲向他保證，產科醫生說了，這是一次非常正常的懷孕。可既然懷孕正常，那為什麼還要頻繁去看醫生？就不能免費嗎？“她緊張。”賈菲的回答裡帶著不耐煩——是對我不耐煩嗎？“可這是我的錢，將來也是我的孩子。”“她需要安慰，僅此而已。”“抱歉，保羅，我還有客戶在等。”我也是客戶啊！我大老遠跑來，我也緊張，我也需要安慰。“等等，後續還得花多少錢？”“謝了，希德，麻煩你了。”得了便宜還賣乖，放尊重點，你這窮光蛋，我們感激，我們感激，我太感激了。“得趕緊走了。”他還有客戶在等。於是，他隻能笑著離開。
第二天，他把電報給莉比看了。莉比開始為什麼事大吵大鬨（哦，是的，他再也不聽她說的話了——他確實沒聽），他隻是把電報從口袋裡拿出來扔在桌子上，想扭轉事情的走向。“看吧！這就是我心事重重的原因。當然，我確實心事重重——給你，讀讀這個！”“噢，保羅，”莉比邊讀邊說，“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必須做的是——”
責任！去他的責任！感情呢！你不是文學研究者嗎？不是教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老師嗎？不是總擺著張嚴肅臉、把《卡拉馬佐夫兄弟》吹得天花亂墜的人嗎？不是斯皮利亞諾和那幫“理性至上者”的死對頭嗎？你不還是寫散文小說的，滿篇都是真情實感？根本不是！你不是愛情的衛道士嗎？也不是！你當過嗎？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你把自己塑造成了什麼形象啊！多麼不切實際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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