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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有人問蓋布過去五分鐘在做什麼，他根本給不出像樣的答案。他記不清了，至少在環顧四周、弄清自己身處何地之前，腦子一片空白。隨著冬天來臨，他對自己“知所處、明所為”的信心漸漸瓦解，其實入秋回到芝加哥時，這種信心就已開始動搖。近來，他時常心神恍惚；可隻有在清醒的片刻，他才會意識到自己狀態不對，其餘時候，他完全沒察覺自己已無法像從前那樣觀察和理解周遭事物。清醒時，他甚至說不清這種狀態算不算一種自我改善，更多時候，他連自嘲的力氣都沒有。
周遭的人群對他毫無幫助。他在——哦，對了，他在購物！儘管商家都抱怨經濟衰退讓聖誕季營業額減少了三分之一，可市中心商店裡的擁擠喧鬨，和他記憶中這個季節的景象並無二致。收銀機叮當作響，店員們高聲喊著“M先生！R先生！格洛麗亞小姐！”；周圍人的臉頰，一半是被街上的寒氣凍得通紅，一半是被室內的暖氣烘得發燙。整個下午，天色漸漸暗下來，他從一家店逛到另一家，穿過風大的盧普區，又頂著風沿密歇根大道一直走。大多數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買什麼。他推開那些顯然不適合他的店鋪大門，若是能想明白該買什麼樣的禮物，他本該知道這些店有多不合時宜。隨著天色漸晚，他的昏沉與麻木漸漸混為一體，難以分辨。五點左右，他把車從沃巴什街的車庫開出來，彙入傍晚洶湧的返程車流，朝南駛去。
拐出外環大道時，天正在下雪，又像在下凍雨，或飄著煤煙。手表顯示五點半。他不想回公寓枯坐一小時再吃飯，於是決定不管餓不餓，現在就去吃，好讓晚上的時間能過得久些。他努力讓自己期待這個漫長的夜晚。之後他要填兩份申請表：一份是申請去希臘教美國文學的工作，另一份是申請伊斯坦布爾的一個職位。儘管他不確定這兩份工作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但他很清楚，不能再在芝加哥待下去了，這是他為數不多能確定的事。填申請表至少能讓他為離開做些規劃，避免出現辭了職卻無處可去的窘境。要不是實在想不出能去哪個地方、能在哪兒找到片刻安寧與快樂，那年夏天過後，他或許根本就不會回來。當然，留在熟悉的環境裡，他並未找到所謂的快樂，隻是避免了逃避的負罪感。至於明年九月動身去中東，會不會比一年前的設想好一些，他無法預知，隻能先填好申請表，等著看後續發展。
他把車停在五十五街一家熟食店外，盯著櫥窗裡掛著的薩拉米，努力喚起食欲。他知道，自己生活中這種揮之不去的混亂感，正是源於“不餓卻要吃飯”這類荒唐事。他必須試著讓自己的行動與欲望保持一致，可生活中總有些零碎時間無處打發：課間的空隙、午飯後的無聊時光、夕陽西下時的獨處時刻。天氣好的時候，他或許還會出去走走，可今年十二月天氣糟透了，況且，又能走去哪裡呢？他想給比爾·萊克打電話，或是打給莫娜，接著又想起在哈納普家聽穆迪講座後遇到的那個女孩：她模樣討喜，性子稍顯果決，可他不知道她住在哪兒，況且，他現在不想交新朋友。他要走了，不該再留了。看著雨刮器費力地刮掉擋風玻璃上黏稠的雨雪，他想，早就該走了。可那年夏天結束時，他強烈地覺得該勇敢麵對發生過的事，於是從東部回到芝加哥，可到底有什麼需要麵對的呢？他回來並非隻為麵對，而是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用力推開熟食店的門，像受母親催促般，給自己點了兩份三明治，還要了份甜點。他儘量放慢吃飯的速度：啃了一根醃黃瓜，讓女服務員拿了份報紙，邊看邊喝下第二杯咖啡。可即便如此，他走出店門時，還是正好聽見金巴克街上那座肅穆的老教堂敲響了六點的鐘聲。漫長的夜晚就這麼擺在他眼前了。
附近街區的路麵泛著黑色的光澤，像動物的脊背。他漫無目的地開著車，每隔幾個街區，就能看到幾棵蔫蔫的聖誕樹靠在建築物牆上。賣樹的男人們站在一旁，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有人在舊油漆桶裡生了小火，不時撥弄一下。毛毛雨下下停停，時而變成雪，時而又變回雨。可他還是不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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