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已經夠強硬了？思緒又繞回了原點……
幸好現在他不必在“無力”與“強硬”之間做極端選擇。他隻需重新振作起來，填好兩份申請表，給父親買份結婚禮物。
到了中途公園，他左轉朝外環大道開去。再試一次吧。他不該讓自己整個下午都這麼優柔寡斷。因為過節，商店會開到很晚，他隻需走進一家店（哪一家呢？），挑件東西（挑什麼呢？），總不能空著手去參加父親的婚禮……儘管他寧願不去。整個下午漫無目的地逛、無法做決定，根本原因是他連必須做決定這件事都不願承認。
開到石島大道時，他猛地右轉，偏離了去外環大道的方向——不，他不會在聖誕節當天飛東部，他會找個借口——接著在六十三街左轉，朝著盧普區方向閃爍的燈火開去。他怎麼能無視這場自己間接促成的婚禮呢？
可他是不情願的！眼看就要拐進外環大道，他突然猛打方向盤掉頭，周圍的車紛紛按響喇叭抗議。他俯身盯著方向盤，再次朝六十三街開去，他不願為父親的命運負責。在這種煩躁的情緒裡，他必須相信，要麼是盲目的命運安排了父親的處境，要麼是自己成了製造不幸的人，像個無知又惡毒的女巫……可從前，在別人眼中——莉比、瑪莎、他父親——他難道不是“拯救者”嗎？是啊，他確實“拯救”了父親，把他推進了一段毫無生氣、毫無希望的婚姻！這場所謂的婚禮，分明是一場葬禮，他該買什麼禮物呢？眼看著父親的生命漸漸流逝，她會如何榨乾父親善良的心啊！而他卻要穿著禮服站在一旁微笑！
要麼無力乾預，要麼強硬製止——他麵臨的選擇，歸根結底就是這樣。要麼什麼都不做，要麼堅決表態，徹底終止這一切。可之後呢？父親在那段關係中的處境，似乎讓他徹底陷入了無力的境地。本該有話語權時，他卻偏偏鼓不起行動的勇氣；終於能采取行動時，又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權這麼做——這份疑慮，又將僅存的力量衝刷得一乾二淨。
他毫無計劃，這種狀態即便已成常態，也絲毫不會讓人覺得舒服。他繼續沿著繁忙的六十三街向西行駛，車下是高架鐵路的鋼鐵支架。在多切斯特街的十字路口，一支救世軍樂隊——五個男人和兩個姑娘——排成一個單薄的藍色隊伍。《平安夜》的旋律奮力衝破厚重潮濕的空氣，在街頭回蕩。短號突然拔高，奏出一個高亢的音符，霓虹燈在雨霧中嗞嗞閃爍，緊接著，頭頂的列車呼嘯而過，所有聲響都被吞沒在轟鳴聲裡。大概是出於布道的需要，樂隊突然轉身，朝著剛走下來的人行道折返，轉身時還漏掉了幾個節拍。蓋布無精打采地靠在座位上，身後的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
從側窗望去，他看見一個瘦高的黑人男子在一簇常青樹叢中匆匆穿梭。樹枝被雨水打濕，暗沉低垂，斜斜地靠在一棟磚砌公寓樓的牆上。瑪莎就在樹叢間走動，雙手在下巴下緊緊攥著大衣領口。路邊停著一輛破舊的敞篷車，他知道那是瑪莎給自己買的，保險杠鏽跡斑斑，一扇車門也沒關緊。他看見瑪莎從手提包裡拿出錢包，遞給那個黑人一張紙幣，這時車流又開始移動，身後的喇叭聲幾乎要貼到他的後頸。可他卻沒法啟動車子——完全動不了。頭頂的列車全力撞擊著高架鐵路的支架，發出巨響。一股同樣猛烈的力量，也重重砸在他的心上。那一刻，他仿佛被剝去衣物，扔進一間黑暗的牢房，卻連自己犯了什麼罪都不知道。可那鐵欄、那黑暗、那恥辱、那屈辱，他一定是犯了罪的！沒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瑪莎的臉；自從在長島儘頭那片小小的墓地裡與她相對而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這張臉，馬基就葬在那裡。而那時，他也像現在這樣，被一股同樣強烈的困惑裹挾著。
他第二次去盧普區，倒也不算毫無收獲。晚上八點剛過回到南區時，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小包裹。他提著包裹走上通往赫茨家公寓的昏暗樓梯，能感覺到鞋底蹭過樓梯上的泥汙。每一層樓梯口的門外，都擺著幾雙膠鞋。到了三樓，他在一盞昏暗的燈泡下，先在蹭腳墊上蹭了幾下，然後敲了敲門。一個纖細、帶著少女氣的身影拉開了門，她穿著休閒褲和毛衣，頭發垂落在臉前，她輕輕抬手撩了一下。貿然拜訪莉比這樣捉摸不定的人，本就是場冒險，見她似乎很開心見到自己，他鬆了口氣。
“嗨！”她用雙手把頭發攏到腦後，“快進來——不過，噓……”說著，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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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低聲音：“我就是來送點東西。”
“什麼？”
他一直把包裹藏在身後，有些靦腆。“這個。”他們來到客廳，站在那個假壁爐旁，壁爐裡堆滿了書。壁爐台上幾根蠟燭在一個長長的錫做的燭台裡燃燒著，燭光在莉比的半張臉上一閃一閃的。一個鵝頸燈發出的強光落在沙發和椅子破舊的墊襯上。這個房間好像顯得寬闊又空蕩，儘管幾扇窗戶上掛著咖啡館風格的窗簾，但仍然沒有鋪地毯，也沒有幾件家具。
莉比把包裝華麗的盒子搖得嘎嘎響：“這是什麼？”
蓋布指著門廳那邊，那裡以前曾是保羅的書房。“是送給最小的赫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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