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早些時候，當他們終於又能像朋友一樣相處時，他曾被“拷問”過自己“沒有宗教信仰”這件事。現在莉比這麼說，雖有一半是玩笑，卻也帶著點指責他“慶祝基督教‘異端’節日”的意思。而莉比自己，早已被另一種信仰吸引。他隻是又笑了笑，沒再多說。
“我可以替她打開嗎？”莉比問道。
她忙著解絲帶時，他問起保羅去哪兒了。可莉比根本沒太留意他的問題，她拆禮物的樣子急切又興奮，仿佛那是給自己的禮物。“他馬上就回來，這包裝紙真好看。我們都有多久沒見了呀，一個月了吧？你一定要來吃晚飯呀，不過你隨時來都行，啊哈——”兩張薄紗紙飄落在她的家居拖鞋旁。“哦，她肯定會喜歡的！”她從盒子裡拿出一個小狗玩偶，“蓋布，這也太可愛了吧……是不是要上發條呀？”
“隻要轉下鑰匙就可以了。”“會發聲嗎？”“我想會吧。”“蓋布，太感謝你了，”她說，從這個小動物裡叮叮當當地響起一段樂曲，“她會很著迷的。”
“我有點擔心，這個東西對她來說可能太複雜了——要轉動鑰匙——”
“她恰好六個月大了，絕頂聰明。你想看看她嗎？”
“你得叫醒她？”
“我們可以看看她睡覺的樣子。我經常花好幾個小時看她睡覺。”“如果你覺得行的話。”
“你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他跟著莉比走進過道時，莉比小聲說，“她長大了而且越長……”
到了蕾切爾的房間，兩個人並肩站在嬰兒床旁。條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牆上掛著兩排鑲了框的《鵝媽媽童謠》插畫。自從他上次來——就是莉比打電話到辦公室，讓保羅接他來家裡喝一杯，慶祝蕾切爾加入這個家滿三個月的那天——房間的地板已經換成了黑白相間的方形油氈，擦得鋥亮。莉比從窗簾旁走過時，布料發出清脆的摩擦聲。之前她誤會了自己送禮物的初衷，他心裡多少有點不舒服，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說到底，這份禮物也算不上完全是“一時興起”，事實上，他從盧普區開車過來，就是為了這一刻。他在嬰兒床旁靜靜站著，期待著那種他覺得自己理應擁有的感受。他等著，卻什麼也沒感覺到。
“她的頭發越來越黑了，”莉比輕聲說，“眼睛也越來越藍了……她就該叫蕾切爾，對吧？你想象一下，她在水井邊打水的樣子——”嬰兒動了一下，莉比的遐想暫時中斷，隨即又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繼續說，“——在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地方，丹？尼尼微？她是不是很特別？”
“她是個小寶貝。”
“她是我們的寶寶。”莉比說。
他們看著孩子熟睡的樣子。他敢肯定，莉比說的“我們”絕非無意，這不過是她最後的堅持：不願放棄對任何人的“占有權”。她總要緊緊抓住身邊的人，因為就算此刻她沒有迫切的需求，未來也總有需要的時候。她確實像她曾指責他的那樣：愛撩撥人。在昏暗的房間裡，他皺著眉看向她，想起她從雷丁寄來的那封滿是甜言蜜語的信，他覺得自己應該還把信放在什麼地方。其實他真的有點受不了她。“我們的寶寶”，還尼尼微呢！
可他畢竟是不請自來，還帶著禮物，不是為了翻舊賬的。他來，是想感受人們常說的“新生命帶來的慰藉”。他本以為，隻要低頭看著嬰兒床裡的孩子，就能確信這世界甚至自己身上，並非一切都那麼糟糕。可他沒得到這樣的慰藉。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可他畢竟幫著救下了蕾切爾，幫著把她送到了這張嬰兒床裡……可無論他在心裡怎麼權衡，都沒產生那種期待的感覺。他站在莉比身邊，看著蕾切爾，看著白色的床單，看著羊毛毯子，看著嬰兒那雙小巧得不可思議的手……然後，他忽然找到了能讓自己日子重回正軌的慰藉：過去這幾個月，他一直過著拘謹的單身生活，當然，這種生活對發現自己的喜好、享受、局限是必要的。但現在，他已經準備好迎接更豐富的人生了。直到此刻，之前的一切都像是入門體驗。他跌跌撞撞地探索自己的本性，像所有年輕人一樣，犯了些不可避免的錯誤。但現在，他已經準備好成為某人的丈夫、某人的父親了。低頭看著蕾切爾，他確信自己最近之所以焦躁不安，隻是因為正處在人生的轉折點上。不然還能是什麼呢？這也解釋了過去那些看似懸而未決、模糊不清的經曆。
蕾切爾動了動，發出一聲微弱的鼻息聲。聲音雖輕，卻帶著鮮活的人氣，足以穿透他沉思時的恍惚。一個看似確鑿的事實湧上心頭：他總在以未來之名，空想那些本該屬於過去的事；其實他隨時都能告別青年時代的懵懂，不再瞎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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