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師沒有回答。
陳銳又問了一遍：“老師，那個學生呢？”
周老師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銳的手心都出汗了，才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回來吧。回來再說。”
電話掛了。
陳銳握著話筒，站在郵電局的櫃台前，站了很久。櫃員問他還要不要打電話，他沒聽見。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那個學生，怎麼了？
陳銳當天就買了火車票，回了省城。
周老師在他的辦公室裡等著。辦公室不大，到處都是書，桌上堆滿了發黃的筆記本和磁帶。周老師坐在桌子後麵，麵前的桌子上，放著陳銳寄回來的那盤磁帶。
陳銳進門的時候，周老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陳銳一輩子都忘不了……周老師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是別的什麼，他說不上來。
“坐吧。”
陳銳坐下來。周老師把那盤磁帶推到他麵前：
“你錄的這個，我比對過了。二十年前，我那個學生錄的，一模一樣。”
陳銳的喉嚨發乾：“那個學生……現在在哪兒？”
周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牆角的一個櫃子前，打開，拿出一個發黃的筆記本，放在陳銳麵前。
“他叫李建國，是我帶過的學生裡最有天分的。八三年，他也做跟你一樣的課題，也去了大布蘇湖，也在湖邊蹲了一宿，也錄到過這個聲音。”
周老師翻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畫著一扇門。
門是半開的，裡麵伸出一隻手。那隻手畫得很細，能看清每一根手指，能看清指甲。手在往外伸，像是在夠什麼東西。
旁邊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潦草，像是發抖的時候寫的：
“我看見他們了。他們都在。那湖底下有一扇門，門開著，他們在裡麵排隊。”
陳銳看著那行字，手開始發抖。
“他……他後來怎麼了？”
周老師把筆記本合上，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他回去之後，瘋了。”
陳銳的腦子嗡的一下。
“瘋了？”
“嗯。整天說胡話，說那湖底下有人，說他們在排隊，說隊伍最前麵有一個空位，是留給他的。他家裡人把他送到精神病院，住了半年，出來的時候看著好了，可沒過一個月，就死了。”
“怎麼死的？”
周老師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淹死的。在浴缸裡。浴缸裡放滿了水，他躺在裡麵，臉朝上，眼睛睜著，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他家裡人發現的時候，浴缸裡的水是渾的，發白，有一股甜腥腥的味兒。”
陳銳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周老師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在湖邊，看見什麼了？”
陳銳張了張嘴，想說沒看見，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轉身逃跑的時候，絆了一跤，摔在地上。摔倒的那一瞬間，他好像看見了什麼東西。
不是看見，是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邊擦過去，涼的，滑的，濕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肉。
他一直以為那是錯覺。
可周老師這麼一問，他忽然不確定了。
“我……我不知道。”他說。
周老師看著他，看了很久，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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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銳，你聽我說。咱們研究民俗學的，講究的是客觀記錄，不參與，不介入。可有些東西，沾上了，就甩不掉。那個湖，不是普通的地方。你去過，錄過那個聲音，你就跟它有了關係。”
陳銳愣了一下：“什麼關係？”
周老師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李建國死之前，留了一句話。他說，那扇門，能看見你，你也能看見它。你看見它的時候，它就開始等你了。”
陳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等我？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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