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認得。
是她自己的聲音。
“你喊的是馬三。可馬三，早就走了。替你兒子的，是我。”
馬三娘的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你……你到底是誰？”
那東西又往前邁了一步，邁得幾乎貼在她身上。那股甜腥腥的味兒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她喘不上氣，想往後退，可兩條腿不聽使喚。
那東西的臉，湊到她耳邊。
那聲音，還是她自己的：
“你再摸摸我。”
馬三娘伸出手，抖得像篩糠，摸到那張臉。
這回她摸出來了。
那臉上的眉眼，那臉上的輪廓，那臉上的每一道皺紋……
是她自己的臉。
馬三娘不知道過了多久。
等她回過神來，那東西已經退後了幾步，站在霧裡，模模糊糊的，就看見一個影子。
那影子開口了，還是她自己的聲音：
“娘，你不認得我了？”
馬三娘渾身一哆嗦。
“你……你叫我啥？”
那影子笑了。
笑聲細細的，尖尖的，跟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娘，我是你閨女啊。”
馬三娘的腦子裡轟的一下，炸開了。
閨女。
她是有過一個閨女。
那是五幾年的事了，她剛嫁過來那年，生了個丫頭。丫頭命苦，生下來就身子弱，三天兩頭病。熬到一歲多，沒熬過去，死了。
死了之後，埋在哪，她都不記得了。
那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後來生了馬三，把那個丫頭，慢慢就忘了。
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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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又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她麵前，那張臉，清清楚楚的，就是她自己的臉。可那雙眼睛，不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像是水。
“娘，你把我忘了五十年。我在那水底下，等了五十年。”
馬三娘的腿一軟，跪在地上。
“你……你咋在那底下？”
那影子蹲下來，跟她臉對臉。那股甜腥腥的味兒，濃得讓人想吐：
“娘，你忘了？那年你把我埋在哪？”
馬三娘拚命想，可想不起來。五十多年了，她真的想不起來。
那影子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涼的，滑的，濕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肉：
“你把我埋在那坑裡。那個大水坑。後來，坑填了，變成了湖。我就在那底下，一直待著。”
馬三娘的眼淚下來了。
“丫頭……娘對不起你……”
那影子搖了搖頭：
“娘，我不是來怪你的。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
“啥事？”
那影子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從水底下傳上來的：
“那門，不止一扇。”
馬三娘愣住了。
“啥門？”
那影子站起來，轉過身，望著湖麵。霧慢慢散了，湖麵上現出一片光。昏黃的光，從水底下透上來，照亮了一片水。
那光裡，有一扇門。
門是半開的，裡頭透出光來。門邊上站著好多人，一個挨一個，排著隊。隊伍很長，長得看不見頭。
馬三娘看見了，隊伍裡頭，有馬三。
她兒子站在隊伍中間，臉朝上，眼睛睜著，望著她。
馬三娘一下子站起來，想往湖裡跑。那影子一把拽住她：
“娘，你不能去。”
馬三娘拚命掙：“那是我兒子！我兒子在那邊！”
那影子拽得死緊，手涼得像冰：
“娘，你聽我說。那不是你兒子。那是替你兒子的人。你兒子，早就不在那兒了。”
馬三娘愣住了。
“啥？”
那影子指著隊伍中間的馬三：
“你看他臉上，有啥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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