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愣住了。
“回來過？”
“嗯。她走後的第一個除夕夜，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站在院子裡。穿著那件白裙子，衝我笑。我以為我看花眼了，追出去，人沒了。”
趙鐵柱後背發涼。
“從那以後，每年除夕夜，她都回來。有時候站在院子裡，有時候站在村口。我知道是她，可她從來不進屋，從來不跟我說話。”
老太太看著趙鐵柱。
“直到去年。”
“去年咋了？”
“去年除夕夜，下大雪。我在屋裡聽見外頭有動靜，推門一看，她站在雪地裡，渾身濕透了，頭發往下滴水。她看著我，說了句話。”
趙鐵柱心跳加快。
“她說啥？”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她說：奶奶，我冷。那條路，我走了二十年，走不出去。”
趙鐵柱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條路？哪條路？”
“就是村口那條老道。”老太太看著窗外，“從四平到梨樹那條老道。她是從那兒走的，就一直困在那兒。”
趙鐵柱想起昨晚那條路，想起那個女人，想起她說的話……
“到了那兒，你就踏實了。”
“大娘，”他聲音發乾，“她說的那條路……是不是有啥說法？”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聽說過這地方以前是啥嗎？”
“啥？”
老太太沒直接回答，指了指窗外。
“你往北看。”
趙鐵柱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北邊是一片玉米地，地邊上就是那片墳圈子。
“那片墳圈子，是後來起的。”老太太說，“以前那一片，不是墳。”
“那是啥？”
老太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慢：
“萬人坑。”
趙鐵柱渾身一僵。
“日本人那時候，在這殺過人。抓來的勞工，跑了的八路軍，還有老百姓，殺完了就往那一扔。一坑一坑的，摞了好幾層。”
她頓了頓。
“後來解放了，填平了，蓋上土，種上地。可那底下的東西，沒走。”
趙鐵柱想起蓋錦州鬼樓時挖出的那層骨頭。
“那……那小芳……”
“小芳走的那天晚上，就是走的那條道。”老太太說，“那條道，就修在萬人坑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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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二十年前，除夕夜，一個姑娘走在那條道上。
然後她消失了。
然後她每年都回來。
然後她告訴他，那條路，她走了二十年，走不出去。
“大娘，”他問，“當年小芳失蹤那晚，有沒有人看見啥？”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有。”
“誰？”
“老孫頭。就是村口那個，你剛才跟他說話的那個。”
趙鐵柱想起那個蹲在牆根底下、一聽他問就跑了的老頭。
“他看見啥了？”
“他說他那天晚上出來上廁所，看見一輛車停在村口，小芳上了那輛車。”
“啥車？”
“他說是麵包車，白色的，車上寫著字。他不認識字，不知道寫的啥。”
趙鐵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白色的麵包車。
車上寫著字。
鎮政府。
“那車往哪開了？”
“往老道那邊。”
趙鐵柱站起來。
“大娘，我去找老孫頭。”
老太太點點頭。
趙鐵柱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著老太太。
“大娘，您……您不怕我嗎？”
老太太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怕你乾啥？”
“我是外人，突然跑來問這些事……”
老太太打斷他。
“二十年了，你是第一個來找她的。”她說，“你既然來了，就是她讓你來的。我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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