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七章 神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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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李郡守親自來了。
薑歲正在院中洗漱，聽見通報時有些意外。她出來時，李郡守已經等在廊下了，換了一身乾淨的舊袍子，像是要下地的打扮。
“薑司農，”他拱了拱手，語氣比前幾日鬆了幾分，“今日若得空，老夫陪你去看看那片地。正好——有位農令在廢丘住了些時日，對本地農事頗熟，我引薦給你認識。”
大張旗鼓地隻是引薦一位農令？看來並不簡單，“有勞李郡守了。”
李郡與薑歲俱做農家打扮，到了城西那片二等田時，李郡守停下來，朝田埂那頭招了招手。
一個老農從地壟間直起腰來，把鋤頭靠在肩上，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他臉上皺紋很深，像是被日頭和風沙一道道刻出來的，但眼睛不渾濁。走近了，朝李郡守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薑歲。
“這位就是我跟薑司農提過的農令，”李郡守說，“在廢丘住了有些年頭了，對農事比我懂。薑司農若有什麼想問的，問他就好。”
老農拱了拱手，動作算不上標準，但有禮數。“姓朱，薑司農喊我老朱就行。”
薑歲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李郡守說完那句介紹之後就退開了兩步，站在田埂的另一頭，又看向薑歲的護衛隨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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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歲會其意，稍作思考，便屏退眾人，與老者私談。
聽到薑歲命令，田言笑著頷首，示意自己隨時恭候待命。而田珩不置可否，一抬眉看了老者一眼，便轉身退開。
老朱沒有急著開口，先蹲下身捏了一把土，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這片地底土還行，就是表土薄。姑娘要種新麥，先深翻一次，等一場雨再下種，比現在急著播要好。”
“鹹陽那邊種麥的時間比廢丘早幾天，你們那邊地暖得快。廢丘靠南，水汽重，得等土溫上來了再下種。”他抬眼看了看遠處。
“看來朱翁去過很多地方？”
“年輕的時候家裡鬨饑荒，東奔西走地討食罷了。這麥子可是好糧食，它雖然磨壞了我的老牙，從北至南救了多少人的命。”
“還望老人家不吝賜教”
“麥子這東西，在秦地長得好，換了地方就不一定了。燕地冷得早、暖得晚，一年到頭沒幾個暖和日子，麥子一年一熟都勉強。往南走，黃河以南就不一樣了，冬天暖的日子多，一年兩熟也能行。”
薑歲在他旁邊蹲下來，伸手撥了撥田埂邊的土。“同一顆種子，種在燕地會怎麼樣？”
“抗寒的麥子能種。但燕地的問題不在種子，在田——地荒久了，沒人養，種什麼都薄。”
他頓了頓，“趙地平、寬、日照足，麥子長得壯。但趙地缺水，靠天吃飯，雨水夠就豐收，雨水不夠麥稈都立不住。韓國地窄，麥和菽輪著種，地不歇人也不歇，可韓國底子薄，種得再精細也填不飽滿朝堂的人。魏國平原多、溝渠也多，收成原本不錯，可魏國的麥子大多進了軍倉，百姓能落進嘴裡的少。齊國雨水足，麥子能一年兩熟，但海風裹著鹽，刮一次麥田就倒一片。”
老者這番話不僅說明了各國地理特征，還結合了政治局勢分析糧儲情況，非是尋常農人。怪不得李郡守要親自引薦。
“那秦國呢？”薑歲問，“先生看秦國的問題在何？”
“秦國多年天災，糧食早有虧空。雖有巴蜀產糧，卻遠水難解近渴。以耕養戰，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沒錯，秦國的糧食危機近在咫尺。待王上親政，開啟征伐六國的契機，將要麵臨更大供需失衡的嚴峻考驗。
“不知先生家眷幾何，可願與我同歸鹹陽。朱翁大才，可理天下糧倉！”
“哈哈哈，老頭子我隻是一介農夫，難登大雅之堂。”雖然老者說著自謙的話，薑歲卻聽出了輕蔑之意。
她還沒有打動他的能力，也許不是她沒有，而是現在的秦國沒有。
但是朱翁主動接近她，說明她手上一定有令他感興趣的籌碼。
“薑歲不才，”薑歲拍了拍手中的土，“若是明年新麥豐收，邀先生再敘。也許到時，先生就改了主意。”
老者饒有興味地一笑，視線從近處的壟溝一路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若是你這新種，真的能填飽天下人的飯碗，老頭子就給你賣命。”
不是廢丘，不是一國，而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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