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爭即是大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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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嚴寒，風刀霜劍。
偏殿窗欞上的舊紙被北風扯得嘩嘩作響，幾粒碎雪順著縫隙鑽進來，落在青磚地上，轉瞬化成一灘暗色水漬。
案上的粗炭盆燒得發白，熱氣微弱。
李承乾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厚實的舊羊皮毯，手裡握著一卷未讀完的《漢書》。
書頁停在原處許久，連一頁也未翻動。
識海中，沈明安忽然開口。
“殿下，別盯著書發呆了。”
李承乾抬起眼。
沈明安的聲音帶了點難得的鄭重：“趁今夜無事，我給你把長安城如今的局勢捋一遍。儲位之爭，已經進了第二局。”
“第二局？”
“鷸蚌相爭。”
李承乾指尖輕敲書頁，眸色微沉：“孤被廢後，青雀以為東宮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可你說的鷸蚌，莫非是指他與稚奴？”
“準確來說，是李泰和長孫無忌。”
沈明安道：“李泰以為自己是在爭儲位，長孫無忌卻是在挑一個將來能被他掌控的皇帝。”
“你那位四弟才名滿長安，門客盈府，心氣高得很。”
“他若真坐上那個位置，長孫無忌最多算個從龍功臣，絕不可能再像今日這樣，一句話便能左右朝局。”
李承乾沉默片刻。
“所以，舅父選中了稚奴？”
“李治年少，性情又一向顯得溫順。”沈明安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至少在長孫無忌眼裡，他比李泰更好控製。至於李治自己究竟甘不甘心做一枚棋子……現在還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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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垂下眼，自嘲道：“原來在舅父眼中，我們這些外甥不過是他手中的提線木偶。”
“殿下，你以前輸就輸在太相信血脈親情。”沈明安輕聲道，“可在太極宮裡，親情從來不是倚仗。它最多，隻是一層比旁人更好用的皮。”
殿外風聲愈急。
李承乾望著窗紙上搖曳不止的陰影，許久才道：“你之前說，依原本的曆史，父皇會先動立青雀為儲的念頭？”
“會。”
“多久？”
“很短。”沈明安道，“短到甚至不足半年。”
李承乾眉心微蹙。
沈明安繼續道：“劉守忠案之後，李泰會越來越急。他以為隻要除掉你，再向李世民表一表孝心、獻一獻才學，儲位便唾手可得。可越是急，越容易露出本相。”
“所以他才會說出殺子傳弟那樣的妄語。”李承乾低聲道。
“對。”
沈明安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親口向你父皇承諾，若自己有朝一日登基，百年之後願殺親子，將皇位傳給李治，以保兄弟和睦。”
李承乾握著書卷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無論第幾次聽到，孤都覺得真是荒唐至極。”
“荒唐，卻也最能照出一個人的心。”沈明安道，“褚遂良當場便會反問李世民：一個人若連親生兒子都能殺，又怎麼會真心放過兄弟？”
“父皇便因此放棄了青雀？”
“不是放棄那麼簡單。”沈明安道，“你父皇會突然明白，李泰若得勢，你和李治都活不下來。他可以容忍兒子爭儲，卻不能容忍任何一個兒子為了皇位，把其餘兄弟全都趕儘殺絕。”
識海中靜了下來。
李承乾望著炭盆裡明滅的火星，臉色有些蒼白。
“後來呢？”他問，“青雀後來如何？”
沈明安沉默了一息，才道：“被奪爵、幽禁、外放。貞觀二十一年，死於均州，年僅三十二歲。”
李承乾呼吸一滯。
三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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