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三神初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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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層灰，到了夜裡，薄儘了。
秦含明坐在廢營外的一塊焦石上，抬頭。
天上是星。
他來西域這些日子，頭一回看見星星。魔氛壓在上頭的時候，天是一塊擦不淨的灰布，日頭蒙在布裡，照不出人的影子，月亮隻剩一個昏黃的暈。
如今黑柱沒了，灰布被人從四角一把揭走，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星子，近的一顆壓著遠的一顆，亮得晃眼。
魔除，天光歸。真武那一劍斬在地裡，把天還給了人。
秦含明收回目光，閉目。
今夜三神都已醒過，他倒要看看，三位神同在一副身子裡過夜，是怎麼個過法。
先引守靈。
心火自絳宮升起，火蝶斂著翅，伏在火心。
他引它向下，去貼肺竅裡那口虛成劍。劍身初時是涼的，火一偎上去，劍上金紋一道一道暖過來。
再引肝竅那一縷青木。青木得火氣一熏，青氣便回過頭漫向心口，火苗借著這股青氣，高了半分，也穩了半分。
火溫金，金便不冷；木生火，火便不弱。
金氣回過頭來，自肺竅分出一縷，輕輕斂在青木外頭。木得了這一斂，青氣不再一味往上竄，走得緩了，沉了。
三股氣交纏著，轉起來。
火推金，金引木，木養火，一圈銜著一圈。
《黃帝內經》有雲：五臟藏神，各歸其舍。
今夜三位神各歸其位，又彼此應和，好似三口鐘掛在一處，敲一口，三口都響。
他細細體味這三響。
心口一處溫，肺竅一處涼，脅下一處潤；溫的領著，涼的鎮著，潤的牽著，三處氣息同起同落，連他的呼吸都被帶了過去，吸時三竅俱開，呼時三竅俱闔，竟用不著他費心。從前一神用事，是獨腳趕路；如今三神相扶，走得又穩又省力。
轉著轉著，他覺出身外有了動靜。
他睜眼。
天地不一樣了。
先灌進來的是聲音。蟲鳴自極遠的地方一層一層傳進來，一層一層分得清清楚楚——三十裡外石縫裡的蟋蟀，六十裡外草根下的螻蛄；再遠，一條乾河床上有什麼貼著沙麵爬，沙沙，沙沙，是一條蛇。百裡之內的動靜，像攤在案上的一張圖，哪一處是哪一處，都聽得出。
再是眼。夜裡看東西，竟同白晝一樣明白。溝底焦土上的裂紋，裂紋裡一星將熄未熄的火星，五十丈外斷樁上刀痕的深淺，纖毫畢現。他抬手看自己的掌心，掌紋裡的塵，指甲縫裡的黑，都清清楚楚。肝開竅於目，含明雖隻醒了一息，這一息，已給了他一雙眼睛。
他低頭，這才看見自己身上。
周身十丈之內，沙石都離地浮著。浮起一寸，懸在那裡，不落，也不散。十丈之內，一聲蟲叫也沒有，蟲豸都伏在原地，收聲斂息。
不毀一物，而萬物自靜！
“前、前輩……“
營門口立著一個人，不知立了多久。
是個年輕巡卒，二十上下，他姓衛，營裡都喚他衛庚，跟著巡魔使在西域走了六年。
他呆了半晌，才把話說全：“前輩三神並立……我修了十年，一神也沒醒。“
聲音裡有愧，有不甘，還有一點不敢明說的渴。
秦含明看著他，拍了拍身邊的焦石：“坐。“
衛庚不敢坐實，挪過來，挨了半個屁股在石頭沿上。
“你修的哪一家法門？“
“營裡傳的吐納術。“衛庚道，“吐納十年，氣是足了，神……神連個影子也沒有。“
“吐納沒錯。你缺的是一個'靜'字。“秦含明道，“我教你個笨法子。當年我就是這笨法子，一年一年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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