曖昧
作為曾經的大魏朝第一戰將, 這天底下,能殺得了顧昔潮的人寥寥無幾,除非, 是他自己遞刀,心甘情願隻求一死。
這樣的人,世上僅沈十一娘沈今鸞一人而已。
時間靜止,魂魄冰寒的手所抵在男人熱血蓬勃的頸脈, 良久地紋絲不動。
沈今鸞怔忪了片刻。
似是沒料到他會如此強硬, 還如此瘋魔地將命遞給了自己。
接著, 在男人壓迫一般的目光裡,她仿佛後悔了一般, 雙手緩緩地從他頸間撤回。
她的魂魄像是失了力氣一般,趔趄著後退幾步,徑直跌坐進了之人之中, 逃避一般別過臉去。
顧昔潮也突然背轉身去, 額上青筋暴鼓,眼圈微微泛起血色,道:
“算上今日, 臣此一生, 共給過你三次機會, 你都不曾動手。十年了, 娘娘莫非還是不忍?”
沈今鸞死死盯著他冷硬如磐石的背影, 雙手握拳,咬牙道:
“今時不同往日,殺了你, 我如何去尋屍骨?我和你,如今已不是當初你死我活, 而是同舟而渡。但通敵叛國,乃是我的底線。”
“隻要,你親口說你不曾通敵,我便再……再信你一回。”
一個相信的“信”字,凝在口中,百轉千回才說出來。
“我做什麼,不做什麼,無甚必要和娘娘解釋。”顧昔潮麵色陰沉,一字一句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隻對你說這一次。”
“我確與羌人有交,但絕非通敵賣國。今次我來此地,隻為你父兄屍骨一事,麵見羌王。”
“與羌人有交?”沈今鸞抬首,眉心一蹙,忽笑一聲道,“十年過去,顧將軍若是淡忘了當年之事,我不妨再提醒你一次。”
“當年北疆軍戰敗,大魏痛失雲州,羌人轉眼便投了北狄。我二哥就算死後化鬼,還要殺了那麼多逃亡大魏的羌人,定也是痛恨他們背叛之舉。”
“羌族早已是我大魏的敵人,你怎能與敵人相交?”
顧昔潮將頭偏過一側,不去看她麵容,一字一句道:
“北狄強,大魏弱,怨不得羌族依附更強者。如今,隻要能為我所用,別說是羌人,就算是北狄人也可結交。”
他的聲音涼薄無比,令她一時語塞,隻道一聲“荒謬!”
她不由回憶起,方才跟著他入羌人營地之時,一路上形貌各異,五大三粗的羌人都在看著他,神色畢恭畢敬。
顧昔潮光是立在那裡的氣勢,就把這群蠻人給鎮住了。
連羌王竟也願意給他提供情報,為他所用,顧大將軍的鐵腕手段,真是不遜當年朝堂之上。
“我不知你要羌人何用。但,北疆是我沈氏經營三代,曆經數十載的心血,也是我父兄埋骨之地……”
她垂下了眼,又倏然抬起雙眸,字字鏗鏘決然:
“若讓我發現你真有私通外敵,陷北疆於危局,無論天涯海角,碧落黃泉,我雖為亡魂,也必追殺於你。”
顧昔潮靜立不動,目色深不見底。
他深知,北疆和北疆軍,皆是她的逆鱗。
為了這逆鱗,當年,她可以拋棄初衷,決然入宮,對他痛下殺手,到了今日,也會因他稍一觸及這一逆鱗,不惜魂飛魄散,與他一搏。
而他,連撫平這逆鱗的資格都沒有。隻要是他,觸之,即是兩敗俱傷。
他該是有恨的,可他並無立場再有恨。
“好一個‘天涯海角,碧落黃泉’,”顧昔潮低了低頭,唇角似有似無地揚了揚,道:“下一回,娘娘若是再想殺我,可就難了。”
沈今鸞斂了斂陰風拂動的袖口,輕飄飄地道:
“那倒未必。你又怎知,我利用完你找到我父兄的屍骨,便不會再殺你一回?”
話音剛落,眼前驀地罩下一片陰翳。
本在她一步之外的顧昔潮,忽然向她傾身,低低地在她耳邊道:
“看來,娘娘還沒有忘,是你要同我一道來雲州,找你父兄的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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