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沈今鸞回想起來, 很多年前,顧昔潮好像確實有一個心上人。
他這個人,自小門第高家世好, 頭頂有兩個哥哥,輪不到承襲爵位,也無振興家族的使命,一輩子吃穿不愁, 師從大儒讀幾本聖賢書參加恩科, 本來可以從此謀個閒職, 瀟灑度日。
可他十八歲時卻棄文從武,領兵在邙山大破敵軍, 一戰成名,成為大魏朝以儒入將的第一人。
傳聞,他一戰成名, 入宮封賞之時, 婉拒了一切封賞,隻是私下先帝求了一道賜婚的聖旨。
赫赫戰功,彪炳千秋, 隻為求一心上人。
後來, 這樁婚事卻無疾而終。
再後來, 他為元泓器重, 權傾朝野, 多少世家想攀龍附鳳,要把嫡女嫁他為妻,甚至連元泓也親自要為他再指一道婚。可顧昔潮從未點頭, 直到最後孑然一身地去了北疆。
當時朝中有人調笑說,顧大將軍英姿俊朗, 是三千京都女子的夢中情郎,不曾娶妻,定是曾向心上人求婚被拒。
也有人說是他的心上人早就另嫁他人,因而他封藏了先帝的婚書,也拒了聖上的賜婚,隻口不提。
可那麼多年來,無人知道他的心上人究竟是哪一位世家貴女。
難道她在死了的這十年間,顧昔潮和羌人廝混在一起,又提起過他的心上人了?
幽夜寂靜,一路上顧昔潮沉默不語,羌王見他麵色極冷,便也不再套近乎了。沈今鸞凝神細聽了半響,什麼聲音都未聽見。
羌人部落所建的氈帳群依地勢而建,曲折綿延。
直到遠處漸漸出現了一處僻靜的帳子,阿密當停下腳步,道:
“這麼多年,我見你一直獨來獨往,難道你要一輩子一個人嗎?你這模樣身手都是百裡挑一,我們部落裡最漂亮的女人都會願意嫁給你,給你生娃娃。”
羌王阿密當如此說,自然是有自己的一番如意算盤。沈今鸞在後位上慣於爾虞我詐,早聽出來了。
雖然在顧昔潮在羌人麵前隱藏了身份,但是心智武力,一看就絕非平平之輩,他身上的鋒芒是掩藏不住的。而羌族人丁稀薄,羌王定是想著,若是能用個部落裡的女人栓住他,讓他成了自己人,必將如虎添翼,何愁不能壯大羌族,在北疆群狼環伺中更長遠地存活。
沈今鸞目光微挑,望見一旁有數名羌人女子圍在一處鶯鶯燕燕,正看著顧昔潮嬉笑,有個大膽的還走近幾步瞧他。
“依我看,”她手指勾了勾發絲,冷諷道,“顧大將軍既一直與羌人交好,在此地娶親生子不正合你心意?”
“我不需要。”顧昔潮麵沉如水,疾步走過。
與他並肩而行的阿密當隻當時他回答自己,歎了一口氣。
這個回答十年如一日,他無機可乘,隻是凝望著麵前密閉的帳簾,搖了搖頭:
“顧九,我敬你是個勇士,更佩服你的毅力,可你千萬別像我阿兄一樣……哎……”
“他一直沒有成親,也不肯繼承羌王,自從不見了心上人,就病了這麼多年,不曾生下兒子。唉……這首領的位置,本該是我阿兄的。”
阿密當指著幽暗的帳子,猶豫一下,聲色難掩悲痛:
“他近日來氣息有進無出,怕是快不行了,就在這幾日了。”
“哼,”沈今鸞冷笑一聲,“他就算死了,我也要捉住他的魂魄,逼問出屍骨的下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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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昔潮無言,撩開帳簾入內。
帳子門簾狹小,裡頭才漸漸變得寬敞,擋風遮寒。深處晦暗異常,幽靜得好像多年不曾有人居住,一絲聲響都聽不到。
兩側擺著的火盆劈裡啪啦燃著,燒得很旺,暖如宮裡的地龍。當中懸著一道繡紋暗沉的簾布,阻隔最裡頭的一方披著獸皮的胡榻。
帳簾一開一合,外頭的寒風湧入,簾後響起一陣咳嗽聲。
阿密當掀簾走到榻前,輕聲低喃:
“阿兄……”
榻上的男人動了動,朝天伸出了手,在簾上映出瘦如乾柴的剪影。突然間,他好像看到了什麼,變得氣息急促,咳嗽不止,扯著阿密當的袖口問道:
“是找到她了嗎?……”
榻上的男人已是行將就木,瘦如黑鐵。沒想到壯碩如山的羌王阿密當,竟然有這麼一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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