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煙霏霏，雪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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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十年的冬末，雪比往年下得勤了些。
沈徹到驛站門口的時候，日頭已經沉下去了，隻剩西邊天際一縷暗沉沉的紅，像炭火將熄時最後的光。
他喊了一聲讓馬停蹄，馬打了個響鼻，乖乖停下蹄子。
“郎君——”
青桐從後麵追上來，撐著油紙傘，跑得氣喘籲籲。她比沈徹小三歲，圓圓的臉蛋，眼睛大而圓，跑起來兩頰的紅暈襯著凍得發白的鼻尖，像個年畫上的娃娃。
“郎君！”她喘勻了氣，把傘舉到沈徹頭頂，忍不住埋怨，“說好了申時之前趕到驛站的，您偏要繞去看風景，這倒好，天都黑了。”
“看了就看了，又不耽誤什麼。”沈徹抖了抖身子，氅衣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怎麼不耽誤？”青桐跟在他身後，嘴裡絮叨個不停，“您看看這風雪，看看這天色。娘子上回信裡怎麼說的？‘徹哥兒趕路莫要貪黑，早早尋個住處歇下’，您倒好，偏要——”
“知道了知道了。”沈徹隨口應著，抬手拍了拍肩上的雪，大步往驛站門裡走。
青桐不服氣，小碎步追上來，步子碎嘴巴也碎：“娘子還說了，‘天冷了記得加衣裳’，您看看您這件氅衣，都穿了幾日了？臟了也不換——”
“換了誰洗？”沈徹頭也沒回。
“我洗啊！”青桐理直氣壯，“我不是跟著郎君出來了嗎？您倒是給我啊！”
沈徹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忽然就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行行行，回頭給你。”
青桐被他這一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嘟囔了一句：“每次都這麼說，哪次也沒真給……”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確實不習慣換衣裳。
不是不講衛生，是上輩子在孤兒院裡養成的習慣。那時候一件棉襖穿一整個冬天，臟了拍拍灰繼續穿，哪有人追在屁股後麵問“臟了也不換”。
穿到這個地方來，他自己都覺得操蛋。
上輩子加班到淩晨三點，趴在工位上閉了一下眼，再睜開就躺在一張雕花拔步床上，滿鼻子藥香，頭頂懸著一塊“妙手回春”的匾額。
他花了好幾天才搞明白——原主是個剛考中狀元的倒黴蛋，十六歲高中狀元，騎著馬在狀元遊街的時候，摔了，把魂摔沒了，他正好填進來。
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不是皇帝，不是同科，是他二娘。
原主的爹娶過兩房，原配沒兩年就病死了，留下個不到一歲的兒子——就是原主。後來續弦娶了現在的夫人，比原主隻大五歲。
大五歲，當娘，怎麼說都勉強得很。可這二娘當得比親娘還上心，他有時候甚至覺得，這丫頭跟他那個便宜娘親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嘮叨，操心，什麼事都要管。
走進驛站，裡麵早有郡僚等候。
見他入內，一個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連忙迎上來，拱手行禮，滿臉堆笑：“這位便是沈官人吧？久仰久仰！下官湖州推司陳庸，恭迎沈官人大駕！”
沈徹點了點頭，拱手還了半禮：“陳推司客氣，沈某途經貴地，叨擾了。”
“哪裡哪裡！”陳庸引著他往裡走，嘴裡滔滔不絕，“沈官人此番高升大理寺丞，實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啊！下官雖在湖州僻地，也聽聞了大名府的幾樁案子。”
“嘖嘖，那叫一個乾脆利落，沈青天的名號，當真是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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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徹聽著——又是一個來拍馬屁的。
他做了三年知縣，什麼場麵沒見過？這種一見麵就往天上捧的，十個裡有八個是為了套近乎，剩下兩個是純嘴甜——參考青桐。
“陳推司過譽了。”沈徹笑著回應道，“沈某不過是儘本分罷了。”
“哎——沈官人這話就謙虛了！”陳庸擺擺手，“這年頭，能儘本分的官可不多了！”
他說著，引沈徹入了正堂。
堂內早已備下酒席，七八個郡吏分坐兩側，見沈徹進來，紛紛起身行禮。燭火通明，炭盆燒得正旺，暖意撲麵而來，與外麵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沈徹解下氅衣，遞給青桐，在主位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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