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學生無以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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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祭酒念出開篇那句之後，便沒再出聲。
過了好半晌，他才把紙往案上一按，抬頭看向陸攸。
“你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這三樣，你覺得哪一樣最重要？”
陸攸說：“學生以為傳道最重，解惑最末。”
“哦，何以見得？”
“學生私以為授業是教本事，而解惑是破疑難。
可一個人若不知道為何而學，哪怕學得越多，也就像把刀磨得越快，卻不知該往誰身上砍一樣。”
蘇祭酒繼續追問道：“那你寫‘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照你這麼說，聖人也有惑？”
“有。”
“試言之。”
“孔子入太廟，每事必問。
太廟裡的器物，算不得什麼高深學問，可孔子並不覺得發問是丟人。
可見聖人不是無惑，是不怕人知道自己有惑。”
蘇祭酒笑了笑，像是對這個回答早有預料。
他又往後翻了翻，翻到“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雲者，則群聚而笑之”那一段時，停得比先前更久了些。
“你這一段，罵得可真夠狠的。”
陸攸說：“學生說的不是某一個人，是當今士林裡的一種病。”
“哦，你且說說是什麼病？”
“把‘不恥下問’掛在嘴邊，真到了該放下身段的時候，卻一個比一個躲得遠。”
蘇祭酒挑了挑眉：“你膽子倒是不小。”
“學生隻是照實寫而已。”
“好，那我問你。”蘇祭酒把身子往後一靠，“若有個年輕士子，家世顯赫，父兄在朝為官，他本人卻學問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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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登門，說想拜你為師，你收是不收？”
陸攸說：“看人。”
“若這人態度倨傲，隻是想借你的才名往自己臉上貼金呢？”
“那便不收。”
“可你在文中說，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
怎麼到了世家子弟這兒，又不收了？”
陸攸說：“夫子剛才說的是兩種人。
一種是真心向學，一種是借名自抬。
前者是來求道的，後者是來求名的。
收前者是本分，收後者則是幫凶。”
蘇祭酒笑了一下，有些玩味道：
“若有一人真心向學，可父兄與你有些齟齬呢？
你就不怕教了他，回頭他父兄在朝中給你使絆子？”
陸攸說：“學生收的是他，不是他的父兄。
論學之時，隻論義理是非；朝堂恩怨，自當各歸各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學生怎能全然不怕禍患？
可若是因旁人父兄的私怨，便堵死向學求道的門路，那便是把師道，做成了朝堂的附庸。”
“照這麼說，你是不怕得罪人了？”
“豈能不怕。隻是取舍之間，總要守住根本。”
蘇祭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又換了個話頭。
“你寫‘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
那你倒是說說，古往今來，可有先生坦然承認弟子勝過自己的？”
陸攸想了想，開口道：“孔子歿後，有若被同門推出來講學，正是因為他的學問已經走出自己的路徑，不全是夫子舊說。
若孔子在世，以他的胸襟，未必不肯容許弟子出頭。”
蘇祭酒“哦”了一聲：“還有別的嗎？”
“前漢賈誼，十八歲通諸子百家，河南守吳公親自召他做門客。
吳公後來入朝為廷尉，非但沒有壓製賈誼，反倒在文帝麵前極力舉薦，言這少年才學勝己十倍。”
陸攸緩緩道，“可見真正心懷公義的長者，不會把一己聲名看得重於道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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