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叫停堂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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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士立在階前，身姿蒼勁，還不等陸攸回答，他又繼續說道：
“《禮記·大本》有雲：禮者，序也。先君臣，次長幼，而後師徒。
天下萬序，位次為本，學識為末。
若是本末倒置，下位之人憑理論上，朝野尊卑何在？天下秩序何在？”
隨著魏博士話音落下，滿堂肅然，有不少人也在心裡默默思索這個問題。
陸攸則是往前又踏出一步，然後開口道：
“《禮記》定序，乃是為世人立規矩，而非是拿來困住天下求學求真之人。
先賢立禮，守住的是朝堂君臣之尊卑，絕非要閉塞世間論道之言路。”
他直視魏博士，聲音又拔高了一些，“敢問魏公，昔年鄒忌一介布衣，身處鄉野，直麵齊王，麵刺君過，謗譏市朝。
若依古序而論，鄒忌以庶人議君、以下位責上，此舉究竟算亂禮，還是正道？”
魏博士眉心一斂，短暫思索之後，又繼續接話詰問：
“鄒忌諷諫，乃是朝廷早已定下的納諫之製，是君王主動敞開言路，容下位進言。
可你今日所倡，乃是要天下布衣主動持理以淩位次，二者本源不同，又怎能拿來互相佐證？”
魏博士話音落下，上座之中勤苦學院的李山長也站了出來。
其人朝著主位的蘇祭酒點了點頭，便開口道：
“陸生，老夫也有一問。
你言禮不可困道，然則禮製維係家國數百年。
可一旦有人借論道之名越階行事，禍亂便會由此而生。
你隻言道不可拘，那又打算以何等章法，去堵這可能衍生出來的流弊？”
隨著李山長這一問擲出，滿堂目光又一次聚焦陸攸身上。
陸攸轉向李山長，拱手施了一禮後，便從容作答：
“回夫子的話，學生以為流弊不在論道，而在越權。
論道是辨析義理，越權才是乾犯朝堂。
二者邊界本就清晰，世人不該因怕流弊，便索性將論道一途也儘數封死。”
回答完李山長的問題後，他再度轉頭麵向魏博士，繼續方才的辯駁。
“我聞昔日顏斶布衣麵君，齊宣王屈尊趨士，拱手向一介寒素問學，顏斶當庭直言‘士貴，王者不貴’。
君王尚且要俯身向布衣問道，不知魏公何以偏要拘死位次，不許庶人求真論道？”
陸攸話音落罷，上座一側，一位曾在禮部任職致仕的老郎官緩緩頷首。
他低聲將陸攸方才那番話複述出來，然後又補了一句，“論道辨理，本就不應分尊卑。”
老郎官久居朝堂，身份遠過李山長，他這一句附和，堂中立時起了波瀾。
不少中立儒士神色微動，開始暗自斟酌陸攸的立論。
而東側席上，盧傑的臉色越發難看。
他往身旁看了一眼，發現幾個世家監生此時也都皺著眉。
魏博士見狀，聲音愈發嚴厲。
“古之高士得君王禮敬，從來都是上位主動尊賢。
若是人人效仿此理，自持略有一得之見便輕視位次、非議官長，朝野上下，還有何人肯恪守禮法？”
“禮法隻能束人身之位次，卻束不住人心所存之大道。”陸攸繼續說道，“君王趨士，是上位之賢；庶人論道，是人心之真。
上位可虛心以問道，下位不可恃理以淩尊。”
此話一出，上座之中，掌管國子監典籍的趙司業眉頭一蹙，開口問道：
“陸生此言聽著周全，可分寸二字最難拿捏。
一旦此說流傳世間，凡夫哪裡分得清何為論道，何為淩上？
邊界模糊之時，又該由誰來裁定？”
陸攸迎上趙司業的目光，並沒有半分避讓：
“學生以為裁定是非的從來不是位次，而是道理本身。
出身由天，學識由人，位次由勢，是非由道。”
趙司業聞言沉默了一瞬，卻沒再繼續追問，隻是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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