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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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之所以寫這本書,是要界定社會科學對於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化使命所具有的意義。我想具體確定有哪些努力在背後推動著社會學的想象力的發展,點明這種想象力對於文化生活以及政治生活的連帶意涵,或許還要就社會學的想象力的必備條件給出一些建議。我打算通過這些方麵來揭示今日社會科學的性質與用途,並點到即止地談談它們在美國當前的境況。
當然,無論何時,“社會科學”的內涵都包括名正言順的社會科學家正從事的研究,但問題是他們絕沒有人人都乾同樣的事情,事實上他們乾的連同類事情都算不上。社會科學也在於過去的社會科學家已經做的研究,可是不同的學者會選擇構建並訴諸自己學科中不同的傳統。當我說“社會科學的承諾”時,我希望讀者清楚,我指的是我看到的那種承諾。
就在當前,社會科學家對自己所選研究的可能走向也普遍感到不安,在學術意義上和道德意義上皆是如此。而在我看來,這種不安,連同那些產生不安的令人遺憾的趨勢,都屬於當代思想生活的一種整體不適。不過,社會科學家身上的這種不安或許更為刺痛,哪怕隻是因為引領他們領域中的大部分早期研究的承諾更加宏大,他們所處理的主題性質特殊,以及今日的重要研究麵臨的需要相當急迫。
並非人人都有這種不安,隻不過有些人對於承諾念茲在茲,心懷赤誠,足以承認當前許多努力外表矯飾,實質平庸;對他們來說,許多人並無不安這一事實本身,隻會加劇他們的不安。坦率來講,我希望加劇這種不安,確定它的某些源泉,以便將其轉變成一種具體的激勵,去實現社會科學的承諾,清理場地,另起爐灶:簡言之,我希望去指明眼前的一些任務,點出目前必須做的研究中可以利用的手段。
目前來說,我所倡導的社會科學觀尚未占據上風。我的觀念反對將社會科學當作一套科層技術,靠“方法論上的”矯揉造作來禁止社會探究,以晦澀玄虛的概念來充塞這類研究,或者隻操心脫離具有公共相關性的議題的枝節問題,把研究搞得瑣碎不堪。這些約束、晦澀和瑣碎已經導致當今社會研究出現了危機,並且絲毫看不到擺脫危機的出路。
有些社會科學家強調需要有“技術專家研究小組”;另一些社會科學家則強調學者個人才是最重要的。有些人殫精竭慮,反複打磨調查方法和技術;另一些人則認為,學術巧匠的治學之道正在遭人遺棄,現在應當重振其活力。有些人的研究遵循著一套刻板的機械步驟;另一些人則力求培養、融入並應用社會學的想象力。有些人沉溺於所謂“理論”的高度形式主義,把一堆概念拚來拆去,這在另一些人看來屬於過分雕琢。後麵這類人隻有在明顯能擴大感受範圍、增進推理所及的時候,才有衝動去詳細闡發術語。有些人格局狹隘,隻研究小規模的情境,指望能“逐步積累”,以發展成有關更大規模結構的觀念;另一些人則直接考察社會結構,力求在其中“定位”許多較小的情境。有些人完全忽略比較研究,隻考察一個社會一個時期的一個小共同體;而另一些人則基於充分的比較視角,直接研究全球各國的社會結構。有些人將自己的精細研究局限於時間序列上非常短暫的世間人事;另一些人則關注僅在長期曆史視角下才能凸顯的議題。有些人根據學院係科來確立自己的專門化研究;另一些人則廣為借鑒各個係科,根據話題或問題來確定研究,而不管它們在學院體係裡位居何處。有些人直麵各式各樣的人生、社會與曆史,另一些人則不會這樣。
諸如此類的對比,以及許多其他類似的對比,都不必然是真實確鑿、非此即彼的二元抉擇。雖說在如政客一般的激烈爭吵中,或是在貪懶求安的專業化旗號下,它們往往被當成這樣的抉擇。在此我隻想初步地談談,本書結束時我再回到這個問題。當然,我很希望能夠呈現出自己所有的偏見,因為我認為,評判應當是坦誠的。但我也努力拋開自己的評判,闡述社會科學的文化意義與政治意義。當然,相比於我打算考察的那些人,我們的偏見程度可謂是半斤八兩。就讓那些不喜歡我的偏見的人拒絕我的偏見,以此讓他們的偏見也像我一樣,努力變得清楚明確、公開坦誠吧!這樣一來,社會研究的道德問題,也就是社會科學作為一項公共議題的問題,就會被人認識到,討論也就有可能展開了。如此,人們在各方麵將更為自覺,這當然是作為整體的社會科學事業能夠具備客觀性的前提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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