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酒盛在一把小壺中，下麵是一隻小小的炭爐，讓酒溫保持適口。我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兩個身著紅黃紗衣的女子在帳中曼舞，營帳之內，春意融融。
可是，我心底隱隱地卻又有種不安。偶爾看一眼那彈琵琶的黃衫女子，她還是麵無表情，任一串串樂聲從指下淌出，或又似山間流水凝成冰粒，聽得全無春風駘蕩之意，倒似春寒料峭，夜雨芭蕉，一片淒楚。
我們每人大約都已半壇酒入腹，幾個酒量不佳的百夫長已有醉意，卻苦於不能請辭，我看出他們漸漸已不以宴飲為樂了。我的酒量不算差，但此刻也有點頭暈，眼角看去，蒲安禮卻氣定神閒。這也難怪，酒不是尋常百姓喝得起的，隻有蒲安禮這等世家子弟才能自幼便時飲美酒，故而不容易喝得爛醉如泥。
武侯也微有醉意，忽然笑道：“掃平共和叛賊，諸位將軍都立下戰功。過幾日大軍班師，今日請大家放浪形骸。來人，再添酒來。”
此言一出，貪杯者麵有喜色，酒量淺的卻暗自苦笑。我的注意力卻全放在了武侯漏出的那句話上。他說“過幾日”便要班師，那麼，他已默許了陸經漁的逃亡吧。以武侯這等似乎不近人情之人，心中也有常人一般的感情。
不知過了多久，我開始覺得頭有點痛了。待宴會散去，我們二十個醉醺醺的百夫長走出營帳，等在外麵的親兵和什長紛紛圍上來，扶住自己的主將。南疆地氣溫暖，可現在畢竟隻是初春，夜深了猶有寒意。外麵的冷風一吹，倒舒服些。
祈烈迎上來對我說道：“楚將軍，你能騎馬麼？”
我笑道：“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雖然我有點醉意，但騎馬還沒問題。我甩蹬上鞍，卻手一鬆，差點摔下來。祈烈在下扶住我，說道：“楚將軍，若不能騎馬，我還是到德洋大人那裡借輛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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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說道：“德洋大人隻怕早入睡了，你別去招人嫌。”
騎在馬上，我們向自己營房走去。十萬大軍，四門各自分駐兩萬，我們這批武侯的嫡係則駐在城中。這兩天屠城，已從城南屠到城北，夜色中還聽得到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我抬起頭，看著天，真有點不知身處何世之感。縱然心有不忍，也隻能裝作聽不見。
天空中，星月迷離，幾絲浮雲飄蕩在深藍的天空之上。隻是因為城中還有四起的烈火，把天空燒得也似血紅。
屠城還要持續幾天吧。屠城結束後，我們將滿載金珠寶玉、女子以及工匠，勝利班師。數次屠城，雖說不殺年輕女子和工匠，但屠城之時哪裡管得了那麼多，兩個帝國軍士爭奪一個女子，兩不相讓，以至於將那女子砍成兩半大家分了這種駭人聽聞的事也時常發生，就更不用說什麼工匠了。不知為何，我總是想起那個女子。她從城頭墜下，身上帶著斜陽的餘暉，那時的情景讓我久不能忘，此際也依然曆曆在目。
她為什麼寧可一死，也不跟我去？難道不相信我嗎？共和，究竟有什麼魔力能讓人如此追隨？蒼月公又是從何處有了這等思想？
雖然不甚了解，但共和思想顯然已頗有體係，不像是蒼月公某一天突發奇想提出來的。我又是好奇，又是不解。在馬上我胡思亂想著，祈烈和那十個什長跟在身後，不緊不慢地相隨。他們也都分了幾杯酒喝，大概都陶醉在那一點微醺中吧。有個什長突然哼起一支小調，也不知唱些什麼，隻隱約聽得一句是“照見情人直到永遠”，應該是首情歌。這首歌雖然曲調甚是簡單，那人的嗓音也不甚動聽，可聽起來卻有種莫名的溫柔繾綣，又帶著些滄桑，夾雜在那些時而出現的哭叫聲中，讓人覺得心底也有涼意。
我正昏頭昏腦地任馬走著，身後兩個什長突然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響，似乎是爭論前麵一幢屋角上的一個鴟吻是什麼。一個說那是一條龍，一個卻說是鼠虎。
我轉頭問道：“你們說的是什麼？”
那什長道：“將軍，你看那邊。”
夜色中，一幢屋子的頂上，伸出一根長長的影子，說不上是什麼，看上去略具人形，可也不太像是人。
我笑道：“這有什麼好爭的，看看便知。”
那什長道：“太暗了，哪裡看得清？”
我道：“小烈，我的貫日弓拿來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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